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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神州雅海文化艺术院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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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英夫著《代英夫散文选》人民日报出版社
· 温阜敏著《文学视野话语》人民日报出版社
· 王士俊著《赫鲁晓夫研究》人民日报出版社
 

环球出版社出版于小芙小说集《海符》



 

小荷才露尖尖角
——序于小芙小说集《海符》
           
赵凡夫

        
   捧在我手里的一部小说集《海符》,是一位年轻女作者写的,显然不是一位老手所著,字里行间透露着些许稚嫩。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书页的翻动,我为书中的情节所吸引,与书中的人物经历的酸甜苦辣和喜怒悲乐有了共鸣,甚至担心起他们的命运来,直到最后不由拍案叫绝,心中涌起冲动和无限感慨,为我的家乡这片黑土地孕育出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手笔、这样有胆识敢开拓的人才倍感欣慰,倍感自豪,以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部小说集读后留给我这样的印象:
有时代和青年气息。作品描写的都是当代的年轻人,他们的所想、所思、所作,他们的追求、他们的喜好通过作者的笔端跃然纸上,作者牢牢把握了时代的主题和脉搏,勇敢、直面地回答了青年人关心而又急切了解掌握的热点问题,极大地增加了作品的可读性,这当然与作者所处的工作环境和年龄有关。
手法新颖。作者巧妙地以当代青年最宠追、最热衷、最喜爱的现代化信息工具——电脑为平台,把问题、矛盾揭示出来,分层面展示给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读来颇有亲切新颖之感,构思巧妙,手法很高,实属不易。
   语言朴实,具有行云流水风格。作品中少见华丽辞藻堆砌,也没有那些晦涩难懂的而又朦胧不知所措的情节铺排,一切顺“其”自然,虽也曲曲弯弯,但终究水到渠成,戛然而止,决不拖泥带水。
……
作者于小芙,原名于丽娟,今年35岁,现供职于桦甸市档案局,自幼喜爱文学,尝试写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报刊,并参与《桦甸市志》的编撰,这次出版她的小说集展示了她的文学创作进入了新阶段,达到了一个新水平,我们不能不被她的辛勤劳动和敢登高峰的勇气所折服。基于此,我开始关注起这位年轻女作家来。熟悉她的一位同志告诉我,这是一位有才气、有能力、有工作效率、很有底蕴、很有培养前途的年轻人……由此我想到,在家乡这块黑土地上,活跃着近100位文学爱好者,涌现了一大批老作家和一大批作品,值得庆幸的是,还涌现了一批象于小芙这样一批年轻同志,而且有豪气、敢创新、颇有建树,值得自豪,值得欣慰。
“小荷才露尖尖角”,于小芙的小说集当然不能说尽善尽美,固然有一些小小暇瑕疵,但是她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勇敢地迈出了一大步,经过一些磨砺,她一定会成为文艺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我们热切地期待着。

2012年3月于吉林桦甸

     我的职业是倾听,后来我发现这是个虽然不为人知,但却收获颇丰的事业。当我静静地坐下来倾听的时候,我发现,原来花开时也有声音。

2007年7月27日

      我的新任务是替麦田寻访他的初恋的女友,一个还在象牙塔中的女孩。那个女孩并不漂亮,但是她的青春气息咄咄逼人。我来到那女孩身边时,她身穿一件桔色的Tshirt,正在和她的新男友散步。我说我是麦田先生派来的,来听你的声音的,她有点愕然。这并不奇怪,我的客户基本上都是这种态度,我已经司空见惯。她引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
      我说:他想知道你是否真正爱过他,或者是关心过他。
      她用很动听的声音回答:这样的话他已经问过我了,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或关心过他,我们每天通电话,或是去见他,但他始终不能进入我的内心,当时只是因为我太寂寞。
      他想知道你们分手时你流泪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还有留恋,或是有难言之隐。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好男孩,但我们的心灵始终无法真正走到一起,我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心。我对他说,分手以后还要做朋友,我本以为他会无条件的应允,但他没有答应,我感觉我要彻底失去他了。我们还约定十年后无论我们自己是否已经有归宿,一定要到断桥相见。
      我追问:你会去吗?
      女孩无语。
      我又问:你还想念他吗?
      女孩:嗯,很想。

2007年7月28日

      继续完成下一个步骤,找到女孩现在新男友云风。他的男友很帅气,也很高傲,对我不屑一顾。我执着地等在那里。他恼了:你回去告诉那个叫麦田的人,我就是要抢他的女朋友,就像当年我在他的手中抢走一块冰淇淋一样简单,我才是最终的胜利者。我说:其实麦田先生让我特别来感谢您,是您的争夺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富有的人,所以,他不恨你。云风呆立在那。
      我的任务完满完成了。

2007年9月11日

      我找到了麦田,他的手中抱一把吉他,像是一直就在那里等我。他给了我一笔数额可观的支票。我向他诉说了我听到的声音,却看到他的脸上没有失望,只是专注地抚弄那把无弦的吉他,脸上露出荒诞的神情。然后抬头用眼睛盯住我,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美,有一种纯真无邪的光芒。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说:听见了,你的灵魂有忧伤。
      他起身拥抱了我,他的身上有种让人迷恋的气息,我知道女孩为什么要离开他了,因为迷恋有时会让人绝望。
      他说:十年后,我会去断桥的,只是为了实践诺言,尽管我知道自己一定见不到她。有很多人倾听过我们的故事,但只是片断,你是第一个完整听完我的故事的人,因此我要感谢你。

2007年10月25日

      我接到了麦田的电话,声音已经很微弱,他躺在病房里已是恹恹一息。云风发现她的女友还在想着麦田时,将撕心裂肺的嫉妒化作了复仇的利剑,将麦田砍得遍体粼伤,沉重的喘息声在走廊中回荡。麦田听我来到身边立刻变得轻松起来。他说: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但我还想最后拜托你一件事情。说着从枕下摸出一把玩具宝剑来。替我找到这把剑的主人,将剑鞘中的一串赤金玫瑰项链送给她——一个穿桔色毛衣的女孩,告诉她我从来没用这把剑伤害过别人。他停止了呼吸,脸庞美得像一朵冷艳的雪莲。

1998年10月25日

      我穿着桔色的毛衣,梳着微卷的齐耳短发,拿着爸爸为我新买的宝剑玩具在院中玩耍。突然听到一个男孩的哭喊声,于是我寻声跑过去。那个男孩无助地在钢筋水泥的楼群中穿梭,像在疯狂地找个什么人,大叫着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
      我迎面站在男孩面前,看定他三秒钟,然后问:你很生气吗?
      男孩:是的。
      我:你想杀人吗?
      男孩:想,我想杀死他。
      我:你知道杀人的感觉吗。
      男孩:不知道。
      我:你知道被杀的人是什么样子吗?
      男孩:不知道。
      我:嗯,看来很值得去冒险试一下。这把宝剑送给你,将来可以作为你的武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男孩安静下来,揩了一下眼泪和鼻涕,向我说起他的冰淇淋被抢的经过。但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愤怒。
      我:你现在还想杀他吗?
      男孩:不。
      我:这把宝剑你留着,开心些吧。
      男孩又揩了一下鼻涕说:谢谢。
      走出医院,我拉开剑鞘,取出那串赤金玫瑰项链戴在颈上。
      我要继续我的工作,去倾听别人的声音,这项工作让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而且我知道,早在十年前,我穿着桔色毛衣的样子就住进了一个男孩的心里,不曾离开。

                                                                2007.11

一 愿望

修赫独自在街上走着,这个暑热正盛的八月,毕业、前程,一片兵荒马乱。他的右侧是平静的湖水,绿柳拂堤,象牙白的大理石柱上偶尔会有一两串小字跃入眼帘,有XX到此一游的字样,也有一些记录着少男少女的心事,更有一些祝福和咒语。
修赫用目光丈量柱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
走出不多远,只见一个柱子很是突兀,出现在一米半处,上面有小字:“见此柱者有奇遇。”
荒唐言论不足信
石桥行人何为真
流云飞卷水东去
五味杂陈几梦回
不懂。修赫边摇头边向前走,走过几步再回头,那根突兀的柱子已不见踪迹。
这段时间莲娜有些让他不安,电话不是不通就是不接,约她也很少出来。三年了,习惯了某人的声音、容貌,这和声音是不是好听,容貌是不是漂亮已经无关,只是习惯。
修赫走到莲娜住处的楼下,停住,仰起头看莲娜的窗口,很干净,并未看到花花绿绿的衣服、丝袜等物件。碰巧,莲娜匆匆下楼,不远处,一辆车子停在那里。那是秋磊的车子,他们三人曾经坐在同一辆车中,谈笑风生。
“你?”她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陌生。
“嗯?出去?”
“是啊。”莲娜顿了一下,“是啊”,还是没有停下,径自走了,进入那辆车子。
修赫突然有了想远离的想法,这种想法似乎由来已久。一个人,很好,一个人,也不错。

咕咚,咕咚,修赫开始喝第二杯酒。
他不太熟悉柜台上五颜六色的酒类名称,按照侍者推荐,他选了酒劲最烈的。这是他第一次来酒吧,第一次一个人喝酒。

修赫毫无准备要离开,他的抽屉里还放着想要送给莲娜的生日礼物,一条乳白色的裙子。
就这样吧,三年的光阴,一条没有主人的白纱裙。修赫想着。
莲娜要的修赫无法给予,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切都还太早。他的心随着毕业的到来越发地空了。
修赫酩酊大醉,身体一半在地上,一半在马桶上,半躺在洗手间里。良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良是修赫的室友。
酒吧是良的哥哥开的,良偶尔过来帮忙。于是这个八月,修赫只记得良、酒和装着蚕豆的纸袋。
待修赫些许清醒,良便问,“那么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修赫很恼火的样子说:“不做什么,吃饭,睡觉,找工作。”
“哦,明白了,你不喜欢谈论这个,免谈就是。”
半梦半醒间,修赫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打开桌面上的游戏图标,这是一款伴随他整个大学生活的游戏,里面的场景、人物再熟悉不过。不过这一次十分异样,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一扇大门,漆黑的底色,蓝色的字体“圣境之门”,徐徐拉开。
修赫感觉自己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时,前方传出金属质的语音,他甚至无法分辨语音是男是女:欢-迎-您-进-入-圣-境。许多许多的光点慢慢聚拢过来,他有些恐惧地用手挡开,那些小光点轻轻一飘就分开了,有人的手掌大,不过似乎没有敌意,光点越来越近,看上去又轻又软,像多手多足的小精灵。
这时,又传出声音:年-轻-人,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
他定睛向前看,一扇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晶亮的光体,随着声音频率的不同,明暗会有细微的变化。修赫想,难道光在和我说话?
他听到了愿望这个词,心情一振:“是的我有愿望。我有很多愿望。我要好多钱,要买车,要有房,还要有女朋友……”
那些会飞的小精灵忽地一下,躲开他好远。
门里的光暗了下去,大门就要关上了。不,不多,他马上补充到:“只有一个愿望,我要一份工作。”他的声音大到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些光束,动了动,又传来金属质感的声音:你-去-吧。
“去吧”是什么意思?可能是门里的人答应帮自己了吧。再看那些光亮的小精灵们,在他的眼前蹦蹦跳跳起来,看上去很是喜悦。
就在他还在发愣的时候,刚才的画面全都消失了,退回到青山绿水的桌面上,他自己仍然坐在椅子上。
看来,我真的得找工作了,嗯。他自言自语着。一天劳顿,让他身心俱疲,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还出现了那些柔软的小精灵,围在他的身边,让他周身温暖。

这以后的时间,修赫又去过莲娜租住的地方,已经换人,莲娜的手机停机。于是有一段对话就越发地清晰了。
“修赫,我希望你永远都是如此,我也会一直如此,我不想看到任何变化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是不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我一想到将来就忍不住担心,真的。”莲娜声音颤抖得厉害。
“变化总是有的。但是真的不必担心。”
“真的。你保证不会离开?”
“真的不必担心。”修赫重复着。
“我们珍惜在一起的每一点时间吧,好吗?”莲娜睁大眼睛,在修赫脸上寻找答案。
修赫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二 机缘

招聘会里黑压压的人群,总让人莫明地灰心,又有莫明的冲动。琳琅满目的职位带给人的感觉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同时又什么都不合适。
修赫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现在这里了,糟糕的是,他看到这个局面有些不安,甚至在想自己的第一句话说什么,怎么说。
他选中了几家公司,分别递了简历,他不记得自己笑了几次,点了几次头,又看了多少次摇头。最后终于与两个职位达成面试意向,一个是某汽车销售公司的行政助理,一个是一家电子公司的说明书制作员。汽车那家工薪稍高些,可是距住处太远,有四个小时的车程。电子公司薪水偏低,离住处近些,公司还比较正规,并负责交纳相关保险。他开始权衡起来。
想着想着有个念头让他不禁一惊,XXX电子公司,不正是秋磊供职的公司吗?这一惊使他更加摇摆起来。他不禁开始苦笑,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怎么会被我遇到?虽然不能确定莲娜与秋磊的关系,但是他还是希望不要碰面为好。
不过当晚他还是决定,要去就去那家正规的电子公司。哎,会不会又有戏?
第二天一大早修赫就出发了。不过,这段路当天格外拥挤,本来应该几分钟就到的,却用了四十分钟。出门就不顺,增添了他不太好的预感。面试的时候很是蹊跷,预约时是中文说明书制作员,来的却是英文部主管,据说中文部不缺人了。第一句话就问他英语好不好。他说尚可。旁边的女面试官说,关系不大,我们可以培训的。男面试官却说,我看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请等我们的电话。
面试后修赫又进入了另一种煎熬,如果最后的决定倾向男面试官,那么肯定没戏。如果倾向女面试官,那么他就有希望,不过随之而来的是会遇到自己暂时不想遇到的人。
面试后,他坐了一个小时车去买下一期的自考用书,结果他下午三点十分到,却被门卫大叔告知,工作人员是三点出去的,要他改天再来。
他有想骂人的冲动,却不知道该骂谁。打电话给良,还没等他说完,对方就语音变调地说,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急着挂线去洗手间。
折腾到住所,天黑了。又是筋疲力尽的一天。他打开电脑,突然想起前一天的游戏,其实他还没完全弄清楚到底是怎么进入那个场景的。于是他照例点开桌面上熟悉的游戏图标,直接进入的竟然又是“圣境”的画面。画面上传来金属质感的语音:欢-迎-再-次-来-到-圣-境。
生活为什么不能像游戏这样轻松呢,只要登录就能升级了。
画面中传出声音: “直到现在你还是犹豫不决,你所遇到的障碍,是你的想法促成的,是由于你最初犹豫不决的想法,才会有今天的事件发生。”
“你是谁?为什么会来到我的游戏中?”
“我不是谁。也不在游戏中,这是机缘。”
“机缘?”
“是的,有些人一直都在寻找,有些人不屑一顾。”
“哦?我呢,我是哪一类?”
“前者。”
“又怎样?”
“以后你会遇到一些人,经历一些事,也许这些事和平时并无二样,但你的个人感受会全然不同,你会获得更多的成长空间。”
“我会重做一下系统,你应该是种病毒无疑。”
“ ‘圣境’会出现在你生活的任何一个细节和领域。”

 

三 呼吸

修赫回到住处,见良正在一边喝啤酒一边写着什么,忙得不亦乐乎。
“我正在做习题,已经报考了公务员。可有蚕豆?我提供啤酒。”良一连气地说。
“当然。”修赫回屋拿了一个纸袋,大概还有半包的蚕豆,是上次他们剩下的。“怎么,打算谋个一官半职吗?”
“能不能谋上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先进入这个行列再说。解决吃饭的问题。怎样,你报名?”
“不了,不和你掺和了。”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于是,良继续做题,修赫开始看天花板,主人在天花板上做了很多文章,安装了多重的吊顶,看上去层层叠叠,修赫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数着天花板上的灯孔,打发时间。
数了一会儿修赫回到房间看剧,如果没有了电视剧和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日子无法过了。
二十分钟后听到门响,良出去了。大概四小时后良回来,修赫看到该剧的第九集。
良虽然一身酒气但意犹未尽,一进来就拿起了啤酒来到修赫的房间:“今天这个女人真是漂亮,白皙的皮肤,长长卷卷的头发,我在一个咖啡厅里看到她,她离开的时候我就一直跟在后面,她的家还真是远得离谱,乘一个半小时的地铁。”
“后来呢?”
“看到她走进楼道,我就回来啦。”
“这么久,为了目送一个女人回家。”
“嗯,我要去写我的日记了。”
“记下被你跟踪的第一百位美女?不知若君知道了会做何反应。”
“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看来你真的不适合考公务员哪,不知道什么是左右逢源。”
“左右逢源。”修赫重复着,关掉电脑,打开电视,一直午夜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修赫就醒了。起床太早,无所事事,遂决定去晨练。他走一段,跑一段,不一会额角就渗出了汗水。
站在河堤旁的一位老伯引起修赫的注意,老伯双手在胸前大副度地、缓慢划动,修赫看了好半天。
“老伯,打扰一下,您在锻炼?”
老伯先将最后的手势收拢:“嗯。练习呼吸。”
“呼吸还要练习?”
“是啊,这可是通往定静的捷径。”
“哦,真的?您能教我吗?”
“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不,你在做。”老伯说着话,动作却没有停。
“我在看,我在呼吸,我还活着,还有别的吗?”
“你可以闭上眼睛多久,可以不呼吸多久?”
“我睡的最长的一次是十三个小时,游泳的时候大概摒气一分钟。”
“生命只在一呼一吸间。”
“嗯。”
“现在我们来做好当下的事,呼吸。”
一强调呼吸这两个字以后,修赫觉得呼吸的重要,甚至带了点紧张,反而觉得呼吸不畅了。
“你听河水的声音,一强一弱,像不像人的呼吸?现在,把你的呼吸节率调整到与河水一致,河流就是你的肺,你吸气的时候肺部膨胀,浪花拍岸,你呼气的时候肺部收缩,浪花返回。吸气的时候静默,呼气的时候说:哈(声带不振动)!并试着将声音拉长。”
修赫跟着做,他感觉到了“哈”声在耳际回响,无限扩展。并自觉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有宇宙的呼应,一张一弛,让他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之地。仿佛自己变成了宇宙之心,大自然的一切都在与他的呼吸做有频率的运动。
“现在开始想象,你的意念正从你的心口发出,一丝丝的光凝聚成一道光束,直抵你的愿望。你感觉到有无形的力量向你聚合,向你的心念发出祝福。如果感到你的想法遇到阻力,那么重新送出,直到感觉没有障碍为止。”
手机的信息响了,对方号码是五个零。
你会收到一项作业。

四 功课

第二天他刚刚睡醒就接到快递公司送件员的电话。他急忙跑到楼下,接过邮件,是一本书,竞是一位初中同学寄来的,薄薄的打印稿,应该是下载打印的吧。《席特哈尔塔》,他翻看了一会,知道是本好书,只是一时间无法深入理解。决定有时间再细细地读。
他再次去招聘会,寻找新的机遇。所幸又有一家公司与他达成面试约定。在地铁上,他打开随身听,先是张雨的歌曲《整个八月》,接着是矶村由纪子的钢琴曲《风居住的街道》和《青色拂晓》。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喂,你是修赫先生吗,我是XXX电子公司……
经过培训,修赫很快适应了工作,随之而来的就是签用工合同。一切都还顺利。
“垃圾,工作狂,变态!”修赫一边手中忙不停一边嘴中念念有词。“什么主管,一点不讲人道,只知道加班。”他的一言一行都被阿杰看在眼里,阿杰是个有心机的人,偶尔和主管闲聊的时候将这些透露给主管,主管逐渐对修赫产生了看法。没几日阿杰提升了,修赫则变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毫无生气。
这天加班过后他一个人走出公司大门,正准备去地铁站,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崭新的私家车。他看到秋磊坐在车上,扬长而去。
回到住处的他百无聊赖,一边看《平凡的世界》一边喝加糖的二锅头。后来又把书扔到一边,去开游戏。
屏幕上出现的是他同事提升后的颐指气使还有秋磊的车扬长而去的影像。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朝着画面猛烈地击打,发泄着内心的愤怒。
拳头砸向屏幕,却被弹回来,打到自己身上,他越是用力被弹回来的力气就越大,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拳头: “为什么同时去的公司,阿杰就提升了?为什么莲娜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一直在捶打自己的胸口。
在他打得还起劲的时候,发现电脑上什么也没有,只是青山绿水的桌面而已。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应该是酒精的作用。电脑却又自动关机了。
他重新启动,还是如此。一连几天都如此。他有些慌了,他意识到这是“圣境”的作用。
他想到了论坛,决定去论坛求助。网上没有任何关于“圣境”的贴子。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贴巴,将自己的求助问题贴上去。两天后得到回复: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还没有遇到这个内容。修赫回复:那你的是什么?这是为什么呢?马上得到回复:我的是“与未来的联结”。我们每个人的功课都不一样。
功课,这一切是功课?那么,这些情景都是我的功课?这些人都是为了我的功课才这样对我的吗?
带着这些疑问,他再次打开电脑,画面中出现了“圣境”中的景物,小精灵若有所思地慢慢在空中游走,门半开着。奇怪这次没有欢迎词。修赫决定一直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梦中看到自己的衣柜满满的,却选不出可以穿的衣服,感觉哪个都不适合工作中的自己,有了新衣服也没有地方放。把旧衣服随便丢到哪他又舍不得,因为他自己喜欢旧物收藏。接着又梦到在集市上出售的两只鹦鹉,同样的外型,标价却相差甚远。他就问商人,为什么这么大的差别,商人笑笑说,那只标价低的鹦鹉只知道别人教什么说什么,可另一只就不同了,它只说那些语意美好的话,如果有人教他说脏话,它会保持沉默,甚至会告诉对方:请换一句。所以他们的价格要差出七千块。
修赫醒来时发现那些柔软的精灵正轻轻落满他的周身,使他看起来很是晶莹。他的眼睛一张开,所有的精灵忽地一下飘了起来,在他身边轻轻地游动。修赫刚坐起身就听到语音:欢-迎-进-入-圣-境。
“你的梦境你明白吗?”
“有些懂了。”
光体微微颤动了几下,修赫感觉它在微笑。
“世界是你创造的。你想象他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创造和毁灭一个世界同样容易,都在一念之间。”

五 清净

修赫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他甚至保存着所有的旧衣物,占了四分之三的衣柜。再加上内衣裤、室内服,足足占满了整个空间,工作装只能挂在柜子外边的拉手上。还有他的所有日记,旧练习本占了书柜的二分之一。
他约女同学丁岚出来喝咖啡,笑谈过后谈及莲娜。
女同学的回答让他很吃惊:“这能怪别人吗?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你不想结婚,你还没玩够,又没有赚足够的钱来供养家庭,只想轰轰烈烈地恋爱。你看现在爱也恋过了,你还想要什么?你有什么想法,就会有什么结果!”
在这位伶牙俐齿的女同学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龌龊。叹了口气,竖起拇指,不好意思地笑了。
丁岚朝他撇了撇嘴:“你没听说过有一种物质叫作‘多巴胺’?他的分泌能够使一对恋人全力相恋,但是这种物质的分泌是有期限的,少则几分钟,几小时,最多为一年半,你就知足吧。靠这种物质维持的爱恋是生物本能,超过这个时间越久越能相互珍惜的人才是真正的相爱了。你懂吗你?”
“博学!”修赫忍不住赞到。
这个周末,修赫将旧衣物打包,查找到地址,邮寄到贫困山区中学生的家里。旧练习本装袋,卖到旧物收购。删除了莲娜所有的链接地址,还有保存莲娜照片的整个文件夹“我的老婆”。
所有的事物处理停当,他感觉到室内从未有过的清净。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不自觉走到窗前,手肘伏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柳树发了会呆,下楼,去听自学考试课程。

六 不快乐

每次看到秋磊的车子闪亮地从身边滑过,修赫内心总是会有些微的被刺激感。
这一天下班前接到妈妈的电话,说是要参加舅舅的生日晚宴。这让他多少有些心烦,大多数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宅。这时候阿杰拿着一挞东西过来:“这里、还有这里需要改一下。”
等他加完了一小时班,交给阿杰,乘上地铁的时候,妈妈和舅舅家的妹妹已经打了几遍电话了。地铁在幽暗的通道里穿行,他发呆地看着窗子上映出的一张脸,形容憔悴,虽然一身笔挺的正装,但却看不出活力和朝气。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会不快乐?
舅舅家的哥哥很有出息,自己办了一家电脑直销店,开着新车子回来。在饭桌上自然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这让修赫很是不舒服,只是默默地吃饭。后来哥哥的目光直落到这位默不作声的弟弟身上:弟弟你什么时候买车?这句话直接触到了他的痛处,起身就走,任凭亲戚们怎么拉扯也没有回来。一家人的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父母回家,修赫回自己的住所。
手机信息音响了,号码是五个零:你快乐吗?
“不快乐,我为什么会不快乐?”
你在比较。修赫,要有自己的轨道。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时,人会发出最大的能量,实现自由的驰骋。那是另一个自己。让你感知喜悦、自由无碍的自己。”
另一个自己,你在哪里?

七 轨道

修赫坐在电脑前,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飞舞,这段时间,他的英语能力大增,听、说、读、写都有了飞越。这是他从事这项工作最大的收获,连他喜欢的歌曲领域也随之扩大了。对某项工作驾轻就熟,随之而来的就是厌倦。他试着把键盘想象成钢琴、想象成打击乐器,种种方法都用过了。一阵强似一阵的厌倦之感袭来,经常让他提不起精神。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的办公设备总是出现问题,他不得不经常拆开电脑、打印机来查看,经常弄得满手油污,阿杰对此事不予理睬,只管催促。
公司副总的准儿媳留学回来了,要安插到英文部做副主管,这回阿杰的处境尴尬了,直接影响到了他的晋升之路。
这一天主管找到阿杰,说了很多不着边的话后,话锋一转:“不知道你对副总的儿媳怎么看?”
阿杰很敏感:“为什么这么问我?”
主管:“也没什么,副总只是要把儿媳放到我们部锻炼一下,提副主管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未来的工作出现不协调,还希望你支持。”
阿杰:“虽然我对她还不熟悉,但也请您放心。”
阿杰的态度却有了极大的转变,喜怒无常,经常和修赫发牢骚。
修赫很冷静地看着阿杰的表现,不住地想,这个人是不是也在比较,他找到了自己的轨迹了吗?“圣境”中说过,在自己轨迹上的时候会感到喜悦,不会如此暴躁。这样看来轨迹和个人在什么位置并无太大关系。即使他们的位置偶尔相同,但一个是副总的准儿媳,一个是农村打拼上来的穷小子,他们的轨迹会完全不同。他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感到欣喜。
转眼又到下班的时间了,阿杰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手里的稿件抛向修赫:“瞧你做的工作,改!”没等修赫反应过来,纸张已经散落了一地。
修赫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关了电脑,拔下电源,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等阿杰质问就递交了辞职报告。其实他内心清楚,他的走和阿杰的反常并无本质联系,只不过他的举动催生了他的决定。
主管还是颇感意外的。让修赫坐下:“你做得一直很出色,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我正打算把你推荐给公司经理,让他考虑重新确定你的薪资标准。”
修赫:“谢谢,我是真的要走了。”
主管:“好吧,既然你决定了,祝你好运。”
修赫:“谢谢,再见。”
修赫又失业了。
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出现在微风轻拂的湖边,身体里仿佛有种情绪,让人想飞奔、想跳跃。
他径直来到书市。这是全城最具规模的音像、印刷品集散地,也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这次他不是想买碟片和书来的,而是盯着各个摊口的告示牌,终于看到一个牌子上赫然写着:招聘装车工、搬运工。老板看看他的体态,长得还算结实,很快敲定了工资标准。是电子公司的一倍半,但工时不确定,时早时晚,修赫一口答应了。第二天准时来上班了。
他每天挥汗如雨地工作着,将书按照订单要求,分类、打包、装车,送到托运公司。一有空闲就取来书看,时而他还和老板聊天,聊一些关于书的性价比,热销书和珍藏书的话题。他发现劳身神逸与劳神形逸的真意。至于自己的轨迹问题他还弄不清楚,但是现在他的心情是愉悦的。每遇到一本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书,他都如获至宝。同时他知道了许多批量购书渠道。
下班后和周六、周日有大段的闲暇时光,可以去听自学考试的课程。

八 初遇

周六,修赫听完一节课,出来用餐。他点了鸡蛋炒饭,一小碟拌苦苣,吃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有个女孩时不时地将目光看过来,甚至眼神中还有善意的微笑。
修赫不自觉放慢了咀嚼速度,缩小了张嘴的幅度。
后来那个女孩竟走了过来,拉一把椅子坐在修赫对面,“一个人?”
“嗯。”修赫边吃边答。
“不喜欢和朋友一起?”
“不是,是暂时没有朋友。”
“怪不得。我要回去吃饭了,我的饭也好了。”她说了要走,可是并没有动。
“好。”
“你也是专科毕业?”
“是。”
“自学本科,为了找工作?”
“不全是,打发时间。”
“哦。这样的说法,第一次听。时间很多?”
“多得不得了,下班和周末要望天花板,看连续剧度日。”
“确实是多。我得回去吃饭了。你这个人真有趣。我知道你的名字,修赫。不想知道我的?我们‘革命史’在一起听过几次。”
“那你的名字?”
“锡燕,记得是金字旁的锡,燕子的燕。我回去吃饭了。”
“好。锡纸做的燕子。”
接下来的课就是中国革命史,修赫果然见到了锡燕,坐在靠前的位置。
下课后修赫在门口看到锡燕,她微笑着站在那里,看到修赫就迎过来,一起向大门外走。
“想散步。”锡燕说。
“好,奉陪。”
他们就沿着一条街不快不慢地走,直到锡燕遇到了一家女性内衣商店。修赫没有反应过来,也跟着锡燕走了进去。锡燕开始认真地扫视着一排排的货物,修赫这才看到眼前的一排排的胸罩、三角裤,如此近距离,吓了一跳,红着脸大步跨出门外。叹了口气。
大约五分钟光景,锡燕才走出来。
“知道吗,我家住在很偏远的乡村,离这有几百公里。家中我最喜欢的人是奶奶,她经常提着篮子,在菜园中劳动。她还会做肥皂,我们用来洗衣服的那种。我也喜欢和她学做肥皂。要用到油脂、火碱、还要用一些香料和发泡剂。你可知道什么是肥皂的核心成分?”
“火碱和油脂。”
“我以为只有我奶奶知道,真是让人失望。不过,以后有时间你可以去玩。”
“你的家里?”
“当然。我说不出我的家有多好,反正与这里完全不同。欢迎你去。”
“好,随时都会去。”
“现在,我要回家一段时间,我的笔记,需要拜托你。放心好了,我可以购买笔记本、笔和复写纸。你只要一式两份就可以,只需写的时候用些力。我还会买邮票给你。不过,要负责给我寄到家里哦。你看成吗?”
“那还用说,你的地址?”
“回头我给你写一下。”锡燕接着说。“毕业不久,我们年级成立了一个励志协会,我也报名参加了。不过只参加了一天。”
“哦?”
“所谓的励志协会,只是把大家集中到一起看励志短片,然后交回大家讨论。比如XX刚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回家养甲鱼啦,伟大的诗人从小就怀揣写诗的梦想啦等等,看了让人灰心。那是别人的生活啊,与我有什么相干,况且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嗯,不一样的。”
“这还不算,讨论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发言。沉闷得要死。哪怕讲个笑话也好啊。毕竟逗大家开心不是件坏事。”
“可能大家都不大喜欢?”
“或许。我现在觉得人啊,都各有各的轨迹。以我现在的心境,天天去看别人的成功,只会灰心,不如看好脚下,做自己能做的事。嗯。”她自问自答。“笔记不能缺课,能保证?”
“不能。”

九 画展

锡燕果然买来相应物品,一股脑交给修赫。“今天的午饭我请?”
“可以。”
“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是比较偏僻一些,十几元 就可以吃到煎鱼、还有酱汤类的东西。喜欢吗?朝族口味的。”
“当然。你知道我不挑食。”
“嗯,走。”锡燕走在修赫的右前方,垂顺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抖一抖很有动感。牛仔裤,黑T恤,干净利落又不乏柔美。
他们点了煎鲅鱼、酱汤、米饭,共用去20元。味道果然不错。
“最近总是看不成书。你呢?”锡燕边吃边抬头问道。
“我还可以。”
“我觉得我的心静不下来,真的,乱七八糟。比如我的男朋友要办留学,比如我找不到工作就要回到农村。”
“你会干农活?”
“那还用说,我中学的时候要先喂好家里的猪才能吃饭,写作业,播种、施肥一样也没少过。只不过后来,真是犯愁劳动,太阳底下晒得冒出油来。每到五·一、十·一放假,我就会大病一场。绝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生病,大概是提前犯愁,愁病了。我猜你一定不会做这些,我说的是农活。”
“倒是如此。我们家里没有农田,父亲开个小小的建材商店。也住在这座城市,距离这里大概两小时车程。”
“喜欢一个人住?”
“是。”
“真是幸运,喜欢学习,家庭条件也过得去。不错哦。刚入学的时候我不喜欢介绍自己的家,农民吗,总是不能和那些富家子弟相提并论的。现在觉得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会不同,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嗯,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再请你看一下免费的画展?”
“好,真的有免费的?”
“都是我的同学们自己收集的,大多数是复制品,如果愿意,可交两元门票。走啦。”锡燕伸出一只手来指出方向。“前几天我还参加了灵修班?就是让人心静下来的那种吧,我解释不好。正进行到如何在考场上静下心来。第一步接纳你的考卷,对每一道题臣服。想想也是的,在进入考场前,你有可能对考卷有过各种猜测,现在它无论是不是如你所想,都摆在那里。第二步与自己所有学的知识联结,你的知识要通过你这个媒介与考卷进行沟通。你要做的是让他们的沟通轻松、无碍。你听说过?”
“没有。”
“猜到了,班里罕见男生。听到这里我还是失落,我高考前怎么没遇到这类的班呢,说不定会考上好一点的学校。”
“哦。接纳。”
“对,啊,真是佩服,灵修课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接纳。看来我选对人了。”
“哦?”
“喜欢学习,又能听懂我说话,一定能把我的笔记做好。到了。”
画展正如锡燕所言,几乎全是复制品,有一幅画占据了半个房间,即使是复制品也是值得看的。是一幅寓言似的众生像,画中的人物有的悲伤、嫉妒、沉郁、果决、冷漠,有的烦躁、焦虑、愤怒、恐慌,大概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十 沙漠

锡燕回家了。
修赫拒绝参加书店联谊会前的节目排练,所以在联谊过程中无任何参与感,很快就偷偷地溜走了。
陪父母参加亲人的聚会,仍是因为看不惯哥哥的行为两人在饭桌上吵了起来,又一次不欢而散。
同事中有人经常向书店经理汇报他的行踪,说他有偷盗书店稀缺光碟和珍藏书之嫌。
比较起来,上大课还是比较惬意的。修赫将复写纸垫齐整,用锡燕买的笔做笔记,一式两份,听完了课裁下一份,装入信封,按照锡燕留下的地址填好。“X市X乡某村半拉瓢社。”并附带上自己的一封短信。

锡燕:
   好。
   你所住的地方,形状上一定很特别吧?嘿,半拉瓢。
                  修赫
  
   信确实短得可以,不过盼人回信倒是件可以尝试的事。几天后收到回信。
修赫:
   好。
   首先申明一下,我所住的地方名称是特别了点,但却不是因为形状的原因,确与乡民的善良有关。几百年前附近有处泉水,为了方便过往行人饮用,村民就在泉水边树了根竿子,上面挂着一个瓢,久而久之,人来人往,拿起放下,瓢磨损得厉害,只剩下半个,如此。
   最近和奶奶一起做肥皂,切块,再去集市上卖。有时也到田里锄草、施肥。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现在我觉得繁乱的生活是好的,平静的生活也是好的。都喜欢。不过,我还觉得没有住够。笔记很工整,口头表扬。回去请你散步。
   我的灵修班课程还没结束,已经交了学费,有时间也可以代我去。另附地址。
                     锡燕

回到住处,修赫躺在床上取出信,嘴里嚼着蚕豆,又读了一遍。随即进入梦乡。梦中的他左奔右突,要找一片安静的地方呆下来,于是面前出现了一片沙漠,他似乎被沙漠的壮美迷住了,却没有可以形容的语言。
后来,他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食物也消耗殆尽。他拿着指南针,艰难的寻找着方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升月沉,以此来判断他来到沙漠的时间。
他浑身无力、眼前发黑,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息。最后他倒在了沙子里,任凭沙粒不断地埋向他。他的眼泪不自觉的往外流。他想起了莲娜,想起了良,还有他工作的书店,那么让人想念。
这时,有一位老者路过他的身边,“所有的情绪都来自于能量的紧张,人在找到自己能量之源之前,总是要互相挤占、侵犯别人的能量。当你要侵犯别人的能量时,你会有嫉妒、焦虑,当别人侵犯你的能量时,你会恐惧、愤怒。每个人都有一个能量之源,但在找到它以前,我们经常还会受到各种情绪的干扰。劳动、体育能从体能的消耗上达到情绪宣泄的目的,艺术会从精神的层次上达到宣泄的效果。歌唱、音律、舞蹈、文学,会让人的情绪迅速放松下来。不过,除了自救别无他法。”老者悠悠地说。
修赫感觉呼吸急促,胸腔憋闷得厉害。他醒了。

十一 行动

适应了书店的作息时间。
在装、卸车的空档,他注意研究图书市场的动态,偶尔也会给老板相应的建议。于是他就有了新工作任务,帮助老板做些市场调查。逐渐地,修赫发现自己的工作任务增加了,工资却一直没有动向。
良照例做习题,和若君约会,跟踪漂亮女人,早出晚归,生活很有规律。
“我带了蚕豆,可有啤酒?”修赫一进门就对着奋笔疾书的良说。
“当然。”良转过身,递过来一瓶。“我们还真算是合作愉快。”
“你打工的地方怎样,我说是网络商店的文案?”
“不怎么样,反正我也不会久呆。”
“一般遇到工资待遇不合适的事,你会?”修赫问。
“走人,反正我会这样做,留不住我是他的损失。”
“走人?”
“你想啊,你多付出了那么多,老板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装做 不知道,一旦你去找,他会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况且对于企业来说,你走了,还会有人来。”
“哎。”
“三年前,我本打算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日语。放学后我只想上网、看电影,结果坚持不到半月就停止了,资料都买了,都做了废纸,卖了。不过我总算记取了教训,以后不会了,一旦认定了目标就去办。”良确是这样的人。
“坚持做一件事其实不容易。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音乐老师说过,只要你每天坚持练一会儿钢琴,哪怕只能坚持20分钟,那么十年后,你也会不同凡响了,半途而废的人无法与你比拟。”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嗯,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去争取,争取不成再走也不迟,让对方知道他是什么地方没有留住我。”
“主意不错。人的很多障碍来自于不面对和不能坚持。你看过《黑天鹅》这部电影吗?”
“嗯。是部反映自我探寻内容的影片。”
“起初真为女主人公着急上火,她总觉得自己不如对手,险些退缩,被自己已经熟悉的角色所束缚得太紧了。后来一想,自己也是如此。”
“前段时间我专心地看完,并写了观后感。”
“最后她在臆想中杀死了对手。在舞台上,白天鹅的纯洁、美好与黑天鹅的性感、邪恶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呈现,她冲破了自我的束缚,获得了最后的释放。”良说罢松了口气。
“成长总是痛苦,充满磨难。哎,你笑什么?”
“有酒喝,有蚕豆吃,很好。”
这一天,修赫忙完后,来到老板的办公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板未置可否。
走出老板的办公室,修赫的心情无比轻松,一段时间以来内心的挣扎终于消除了。

十二 白日梦

修赫偶尔会想起梦中那个老人的话,能量之源。
今天的会议,他能够感觉到大家情绪的变化。老板的能量,似乎总是高于员工的能量,难道这也是能量的争夺?或是员工自动转让自己的能量?
下班后,修赫决定去锡燕说过的灵修班。按照锡燕所附在信上的地址,乘车,步行,最后来到了一所居民楼里,按响三楼门铃。
“欢—迎—您!”门里面的声音。
这是一节冥想课,想象未来的自己。
修赫坐在一个角落里,很是不自在,今天只有他一个男学员。他后悔自己竟有这样的好奇心。
学员们拉上窗帘,按下收录机按钮。
这种音乐听起来很让人放松,修赫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随着语音提示走过一片草地,并感觉到周围草的簇拥,鼻息里有淡淡的草香。他穿过了一片丛林,林中小鸟啁啾,他飘过了一片湖水,水面平缓,上面有白天鹅在轻轻飘荡。最后他穿过了一个有些幽暗的隧道,隧道尽头,一片灿烂的阳光。
阳光中有个声音在问:“修赫,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读书,听音乐。”
“你对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件事的态度,是极其认真还是凭感觉做?”
“认真,我喜欢制定计划。”
“你是否经常迷路,方向感不强?”
“不是。”
“你喜欢记日记吗?”
“是的。”
“你的缺点是什么?”
“不善交际。”
“你不同于别人的地方?”
“耐心。”
“你觉得自己在哪个领域会很出色?”
“不清楚。”
“那么有什么事会让你不做就不能安静?”
“我想,我正在寻找。”
“修赫,做过白日梦吗?如果你能够看到自己,那么他在做什么?”
他看到自己在一个房子里,房子很宽敞,他自己走在货架之间,偶尔查看一下,时而又和旁边的人轻轻交谈。
他看清楚了有摆放物品的货架,有很古典的音箱,里面正传出悠扬的音乐。他看清楚有的货架上摆放着自己喜爱的收藏,有光碟、有书籍。有顾客络绎地进来,或站、或坐,取书品读或是聆听音乐,还有侍者从里面走出来,为每个角落里的人添满咖啡。
整个房间洋溢着的是一种宁静、古典的气息。
这是一家商店,一个出售书藉和音像品的商店,是自己经营的!
修赫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光芒。
“恭喜大家。”主持人拉开窗帘。“了解自己,走进自己的内心是一个漫长的旅程,每个人所途经的路线都各有不同。在接近自己未来的途中最大的阻碍就是小我的干扰,这个小我会以较短期的、较自私的小愉悦来引诱你,这时你要选择接近那个长远、广阔的愉悦-就是你实现自我的同时,也能为旁边的人带来光明。”

十三 心想事成

修赫来到店里很早,麻利地做完手中的工作,就听到有人叫他。
“修赫来一下。”
修赫擦擦额头的汗,来到老板的办公桌前。
“修赫,做为一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你的表现很让我惊讶,你能吃苦,人又聪明。但我这里是个体经营,暂时用不到那么多人。最近我打算裁员。你也知道,在你和小胡之间,我只能选其一。小胡的姐夫是文化局的副局长,按能力我肯定留你,说实话,我没办法。请你谅解。”
小胡是书店的三个雇员之一,他是文化局领导的亲戚,还有另一个雇员更不用说,是书店老板的侄子。估计正数、倒数都是修赫被裁掉的。
修赫笑了笑:“哦,没什么。”
领了工资,头也没回地走了。他心里想,人脉关系有那么重要吗,都影响到一个小小的书店里来了。
在住处休闲了两天后,修赫又一次出现在招聘会上。他精心设计了一下自己的简历,专门投到那些经营文化制品的公司。果然又有一家大型的上市书店(公司)约他去面试了,职位是营销经理。
凭借他多次的面试经验及在书市打工的经历,修赫在面试结束时直接得到了面试考官要他下周上班的通知。
他决定玩会游戏慰劳一下自己。这一次打开电脑,就直接弹出一个画面,两位老方丈在对话。
A:以前听说过所求皆得,心想事成的话,就信以为真了,我一直在求一个电冰箱,可是一直未得。
B:并非如此,我前一段时间想要讲经,但是手头缺资料。后来,我给一位自己仰慕已久的老法师写信,不久他就给我寄来了。我如获至宝,有了这些做参考讲得内容更丰富了。大家都听得懂,喜欢听。我和这位老法师至今尚未谋面。
A:这就奇怪了。
B:一定有原因。你是几个人住?
A:一个人。
B:一个人的话,你不需要冰箱啊。那你为了有个冰箱做了什么努力了吗?
A:没有过啊。我因为自己一个人要用,所以底气不足,无法向人开口,并未做过努力。
B:这就对了,我求资料的时候内心专注,就是想要给众人讲经,所以我向别人写信求助,结果如愿。
A:我也听说过,想成就一件事,你要向这件事投入力量,就会将助力吸引到你的身边来。
两位方丈言毕飘然而去。
修赫回忆了一下前一段时间看的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振动这一词,每个人的振动频率都会不同。当你频繁发出振动的时候就会吸引到与你相似频率的人和事。怪不得在自己迷恋游戏期间,身边都是精于各种网游的人。
等我想找份工作的时候,又结交了好多正在求职路上的好友,包括自己的堂弟、表妹都纷纷帮我介绍工作,所有这些人提供的信息对自己都大有帮助,也促进了这次求职成功。
第二天修赫如期上班。
下班后,小姨打电话给修赫,让他帮忙接一下孩子,也就是修赫的小表弟,读小学五年级了。
小表弟非常喜欢这个大哥哥,一看到他就喜滋滋的跑过来。
“哥哥,我发现我可以心想事成了!”
“真的!?”
“当然啦。有一天我读故事,看到 “地痞”这个词,我不懂,今天老师很严肃地对一位男同学说:过来,把衣服扣子都扣好,瞧,你看起来像个小地痞。”
“还有,今天早饭时爸爸在看新闻,我听到了“理性”这个词,也不明白,结果今天老师就讲到这个词了,要知道这并不是我们课堂要学的呢。”
“还有,我这几天就想你了,你就来接我了,哈哈。”
看着弟弟洋洋自得地讲着,修赫欣然地笑了:“哈,你真是了不起啊,真的是心想事成。这个词我可是在你这学会的哦。”

十四 生活的板块

修赫十分投入地工作着,他对书的销售、进货等业务驾轻就熟。对热销书、经典书的市场预测也出奇地准确。修赫贪婪地品尝着来自生命的轻喜,每天都被一种殷实的存在感充盈着。有时候他要到外地处理订单,连夜赶飞机,有时候,他为了接待送货车辆,早起晚归。时间一久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他时常感到头晕、困倦及胃部不适。
良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很顺利地通过公务员笔试和面试。用他自己的话说真的是小菜一碟。只需两样便成,能写、会说,还要知道什么是万万不可乱说的就成。很快,良就搬出了这个住处,只留下修赫一人。
不到一天的时间,良的房间又住进新人。一位俊朗的中年男人:“修赫,你好。”
“你好。”修赫一进门来就遇到这样的礼遇还是第一次。
“非常高兴在这里认识你。”
“非常,高兴。”
“我的职业是钢琴演奏,听房东说你是公司的中层。”
“音乐家,我喜欢。”
“谈不上,只是首席演奏而已。这次回来是重新开始,也许会住很久,也许会很快。只要找到新的乐队就离开。”
“重新开始?”
“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没上过台了。”
“哦?”
“我以前对钢琴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尤其是在最初的几场演出使我稍有名气之后,我的钢琴练习更是如痴如狂。黑压压的观众席,流畅的音乐让我留连忘返。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琴艺只能停留在技巧之上,如同隔着一层沙看到前方更高的层次,但就是无法突破。长时间的弹奏,使我的手指慢慢变得僵化。直到有一天清晨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僵握在一起,需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来。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
“是啊,致命的。”
“我意识到,我必须放下钢琴。于是我关上了琴房的门,走了出去。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不够好的儿子,一名不合格的丈夫,一位不称职的父亲。我带领父母亲乘飞机去旅行,这是他们一直的愿望。学着为妻女做可口的饭菜。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享受阳光,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体验大千世界。我意识到以前自己过于封闭的生活,造成了演奏方面的障碍。”
“哦。”
“是的。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按照“圣境”中的方式,与自己的身体联结,善待自己的身体相信手指们会好起来。参加户外体育锻炼。它们真的逐渐变得和以前一样灵活了。后来的演奏中,身边人评价:不单只是技巧,有更多的属于光明和质感的东西融在里面,应该更能打动每一位观众。”
“嗯。我想我现在之所以疲惫,也应该是这个原因。我把现在的工作视为我的全部,因为我太爱现在的工作了。”修赫说。
“记得,任何事都不应该是你的全部,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它的危险程度不亚于走在钢丝上的人失去了平衡。善待自己的身体就是不要强迫他,让他有足够的休息,劳逸结合。与自己的身体联结,对话,他会告诉你好多信息。”
“是不是应该把生活的空间和时间划分成不同的板块?灵活地掌握这些板块之间的平衡?”
“是的。”

十五 我是谁,要什么

修赫决定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找上司谈了一下,因为一直以来他的部里缺人,那份工作由他顶着。他建议公司调派个人过来。
又重新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岗位职责,把过多的份外工作逐渐分离出来。这样修赫有更多的时间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和生活,而不是一律的疲于应付。一切变得行云流水起来。
修赫的一位女同事似乎遇到了问题,她说自己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饭量,一和老公生气就化悲愤为食量,吃的时候感觉不到饱,等吃完了又撑得动不得,体重眼看着就长了。
修赫思忖着,怎么会感觉不到饱呢?胃就长在她自己的身上啊,会不会是不知道与自己的身体联结造成的呢。
这一晚下班时接到丁岚的电话,他们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但是电话一通还是特别有说的,修赫邀请丁岚吃饭,丁岚也很主动地赶到他的公司接他。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错过了几辆公交车。眼看天色就变得暗了。
丁岚说她每个工作做几天就够了,换个公司还是如此,恶性循环,今天她又辞了工作。
修赫除了告诉她不要急之外,不知道如何劝慰她。时不时地指指这边,又指指那边。你看,那只小狗回头看你了。你看,星星出来了。
“你在干嘛啊,我在和你说心事。”丁岚假装生气的样子。
“你不记得我们哲学老师讲过的吗,要对世界保有好奇心,哈哈。”
丁岚去追打他。
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正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位老婆婆,手里捧着的篮子里装满了鲜花。“选一朵吗,姑娘?”
丁岚笑吟吟地凑上去,左手一朵右手一朵地选起来。
“姑娘,只能选一朵。”老婆婆补充着。
“一朵怎么选啊,都这么漂亮。如果你愿意,我把你手中的全买下来。行吗?”丁岚很不解。
“小姑娘,这朵红色的代表你自己,你把它放在左手上,证明你还不知道你是谁。这朵黄色的代表你的未来,你把它放在右手上,证明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老婆婆慢慢地走了。
“瞧我刚说过要存有好奇心,就发生了让人好奇的事。”修赫提高了声音说。
丁岚陷入沉思,望着还放在空中的两手自语:“老婆婆说得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包括自己的爱好、自己的长处;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找到什么工作就混着干,没有力气谈未来。”
“生活就是一种修行。”修赫知道这位老婆婆来自哪里了。

十六 抉择

丁岚拿来一枚硬币,抛向空中,连续三次都是图案面。
她拿起电话:“喂修赫,我选择留下来啦,硬币是图案面!”
“哦好的,留下来不错。”修赫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应着。
“我留下来,就可以离妈妈近些,似乎可以稳定一些,不过会不会有个好的前景呢?”
   “这个,我可说不好哦。”
没过上半天的时间,“喂,修赫,我选择离开了,因为几次都是数字面呢!”
   “好的,离开也不错哦。”
   “如果到了那里就可以去一个合资企业,但是离家远了,离开家我就要一个人生活,那是不是很难?”
   “必然的啊。”
   “……哎,选择怎么这么难啊?”
   “不急,不是还有几天的时间吗,仔细想想再决定。”
   “嗯,好吧。”
   这样的电话修赫每天都要接上两三次,丁岚正处在痛苦的抉择期,修赫除了耐心地听电话外,无能为力。
   一次偶然的机会,修赫遇到了一位长者。长者主动和修赫打招呼:“你好。”
   “你好。”
   “年轻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关于“选择”的问题。您有什么心得吗?”
“选择,跟着感觉走就对啦。”
   “怎么找到感觉呢?”
   “经历、判断力。”
   “其实有些难的。”
   “果断,不可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和深思熟虑是不是有些关联呢?”
   “多想想是好的,想好了就要行动,患得患失就是优柔寡断了。”
   “不好把握哦。”
“感觉,感觉好就是好,好的去处,通常是最适合自己的,一想到那,你会感到光明。去掉所有外在的患得患失。”
   “再次接到丁岚的电话,修赫开始讲他的偶遇:“你猜他是怎么说的,那位长者说要跟着感觉走。选择最适合自己的……”
   “哦,我懂了。”还没等修赫讲完,丁岚就挂掉了电话。
   再接到丁岚的电话是两周后了,听得出丁岚喝了酒,一边哭一边说着:“修赫,在外边真的好难啊,今天接待的客户好没风度,竟然逼女士饮酒。受不了了。”
   修赫沉默了一小会:“丁岚,如果你想好了,可以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不要强迫自己。”
   “那我再好好想想。”
   又过几天的电话:“修赫,我想好了,我不回去。这样的生活是我近几年来的想法,我能用上自己的日语、西班牙语,每天都会见到不同的人,我想我会慢慢适应的。”
   “呵呵,好的,丁岚,支持你。”
   “真的支持?”
   “当然。你都快成我的偶像了。”
   “修赫,昨晚下班回来途中,我想起席慕容《独白》中的一段话: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为了周遭的人对我满意而已。为了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我想,我该为自己的内心做点事,尽量多些,让自己满意,才是真的满意,对不对?修赫。”

十七 山中

一位同事出门一天,就打电话给修赫,拜托帮忙照料他的网络“农场”,修赫只得应允。按动鼠标,完成耕地、播种、养动物、收获的全过程。
   革命史课的笔记仍然记得很用心,记好后再仔细地裁下来寄给锡燕。并附上一封简短的信。
锡燕:
   好。
   你买的笔没有油了,今天用的是自己的笔。
                      修赫

这次的回信很快,对方用的是特快专递。

  修赫:
   好。
   我想我很快就要回去了,还你十支笔就是。不过希望你能来体验一次这里的生活。我知道你的时间多的是,不来也是浪费掉了。
                       锡燕

  修赫和上司预请了一天假,周末,他抄好了最后一次笔记揣在怀里,坐上火车。随着车的前行,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视野越来越开阔,建筑物越来越稀疏,平房取代了楼群,庄稼代替了人流。
   下了火车再乘汽车,辗转十几个小时,第二天的中午,修赫才找到了半拉瓢这个地方,一位老乡带他到锡燕的家里。一路上不忘介绍锡燕的情况,说她是少有的女大学生,云云。
   锡燕正坐在院子里切猪草,没想到修赫会来得如此快,赶快放下手里的刀,去洗手。
   锡燕的奶奶正在院子里升火,火上架着一口大锅,冒出的热气里有玉米的甜香,还有一种挺复杂的味道竟猜不出来。
   说起来锡燕的家离村民聚集区似乎也有一定的距离,一座方方正正的砖瓦房座落在山坳里。即使白天也鲜有声响。因此鸟叫声很是清晰,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能听得到,沙沙沙,沙沙沙。
   修赫帮奶奶吹风、烧火。一会的工夫,奶奶起身,掀开锅盖,一锅冒着汽泡的玉米,上方放了一个木制蒸帘,蒸帘上蒸着辣椒咸鱼,黄黄白白的玉米晶莹地散着香气。
   三个人的午饭就在院落中的大锅旁进行,一张小方桌上一会工夫就摆满辣椒酱、辣白菜、腌桔梗等自制泡菜,碟碟碗碗足有七八样。锡燕用筷子夹起一根看上去水嫩一点的玉米,递给奶奶,并对着修赫说,看到这样的别动,奶奶要吃软一点的。三人一手拿着玉米,一手拿着筷子,边吃边聊。
   饭后,修赫躺在葡萄架下的木板床上,看锡燕熟练地切猪草,装到旁边的竹筐里,马尾辫一抖一抖。看着看着,睡意袭来。
锡燕切完猪草,看修赫还在睡,就随奶奶去集市,奶奶不忘给修赫盖了毯子。
   一阵凉风吹来,修赫从睡梦中惊醒,只见乌云铺天盖地,就要压到葡萄架上,哗哗,哗哗,低沉的声响像涨潮的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还没等修赫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已经噼哩啪啦砸到身上,修赫慌忙跑入房内。
   房子共有两个空间,一个是厨房,一个是卧室,整个卧室被一大铺火炕占满,火炕中间有个屏风半敞着,修赫设想他们祖孙俩应该睡在屏风的里侧,而自己今晚应该睡在屏风的外侧。厨房里灶台上大大小小三四口锅,个个都擦得泛着光泽,看上去就让人心神安定,外边的倾盆大雨衬托得恰好。于是修赫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从包中拿出《席特哈尔塔》从第一页读起。
   一会工夫,祖孙二人回来了,淋得水透。
   她们先进入卧室,半晌,又换了衣服走出来。通过他们的谈话修赫得知,锡燕一家是朝鲜族,父母都在国外打工,这里只有祖孙俩。
   闲谈了一会,锡燕说奶奶和自己想小睡一会,淋了雨担心着凉。修赫说自己刚才睡得很香,可以为他们放哨。奶奶点头笑笑,满脸的皱纹,像一个刚蒸好的白面包子,很是可爱。雨渐渐停了,修赫呼吸了一会清凉的空气,看了一会周围墨绿色的山峦,打开随身听,坐在院子里继续看书。
   后来奶奶先醒来,叮叮当当,升火做饭。修赫放下书过来帮忙。
   奶奶的汉语说得实在不怎么样,不过听起来倒蛮好听,别人叫修赫这个名字时是“修赫儿”,有个儿化音,奶奶叫起来咬文嚼字,后边紧跟个啊字听起来就是“修哈”。
   “修哈,帮奶奶拔两根葱,摘几只辣椒,菜园的西边,辣椒要红、黄、绿各两只。”
   “修哈,帮奶奶舀水来,瓢挂在墙上。”
   修赫一一办毕。继续蹲在灶前看着灶堂里的火苗,时而塞上一根木条。
   “你的耳朵上是什么?”
   修赫摘下自己的耳机插在奶奶耳朵上,“哦呦,听不懂,听不懂。”
   晚饭过后,三人一起聊天。修赫带着疑惑向锡燕他们讲述雨前的景象。
   锡燕嘻嘻地笑出声来,“是不是头一次见这阵势,吓坏了?”
   “那倒没,只是觉得声响从四面八方过来,很是奇妙。”
   “这里处在山中,地势高,所以云层显得低,至于声响,你没听过一句诗:‘林喧觉雨来’?”
   “哦。”
   山里的夜晚似乎也来得要早,七点左右就已经黑透,在夜色里,这里显得越发安静,后来奶奶先回卧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来这里,女朋友同意?”
   “哦。”他似答非答。
   “前几天我的男朋友来了,还带了几个他的朋友。”
   “如果顺利我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看来不顺利?”
   “他说他要走了,出国。后来一起喝酒,一个男生说,‘喂,知道吗,我可是个地道的杀手,昨晚,就在昨晚我杀死了几百万的儿童,足有几百万’,听到这里我就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男朋友脸铁青着,说我这样的女孩太不矜持。还有吃饭的时候他说我吃饭的声音太响。他还真会挑毛病,我一直如此,谁也别想把我怎么样。想笑就笑,听懂了就是听懂了,装不懂吗?啊?”锡燕将下唇稍稍包住上唇,吐一口气,吹动自己前额剩下的几根细毛毛的头发。她讲话的时候时不时要这样吐一口气,额上的几根头发就动一动。“这样,他们走了。我们完了。到此结束。也好,比拖泥带水的好。”
   “哦。”
   “我是六岁开始和奶奶就住在这里。父母亲隔段时间就寄钱回来。他们每隔几年也回来的,在那边赚钱回来过日子,钱用得差不多了,再办劳务输出。那边的消费很贵,前段时间爸的肠炎犯了,要我从这边买药,寄给他。也许他们去了交通不方便的地方,也不一定。说说你的女朋友?”
   “我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但却一直为她担心。只有这些。我明天要回去,一起吗?”
   “不,我再过几天。笔记的事还要继续。”
   第二天清晨,山坳里很大的雾气。
   临别的时候奶奶拉住修赫,让他挑两粒种子,说是盆栽的东西,很容易照顾。
   修赫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种子,居然没有一个能够叫得出名字的。选了两颗细细小小的。
   锡燕笑了,“奶奶说,人学会播种、照顾自己的秧苗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那我是不是要多浇水、多施肥?”修赫问奶奶。
   “不,在它们需要的时候施肥、浇水,带着真诚,而不是殷勤。至于种下什么,收获什么这可是学问,即使颗粒无收,也是正常的。”

十八 别人的生活

修赫一回到住所就找来主人的空花盆,移了些土,将种子种下。
“可有时间,喝一杯?”良搬走以后,第一次给修赫打电话。
   “当然,现成的蚕豆。”在修赫离开的时间里钢琴家也搬走了,看来他找到了新位置,所以,修赫又是一个人住,巴不得想找个人说话。
   半小时的工夫良来了,手里提着四罐啤酒。
   “怎么样,工作顺利?”
   “那还用说,政府部门的工作我事先就拿捏好的,不需要太多知识,只要用脑子就行。”
   “用脑子?”
   “当然,为国家效力,你的想法要符合上级要求,针对实际需要,概括起来就是能理论能实践,知进知退。在这一过程中做到不露声色,还要保证信息灵通。比如前段时间,中层干部出现空缺,我事先得知要从本部门的年轻人中选取,马上邀请资深人士替我拉人气,结果胜出。事后,大家反应过来,木已成舟。说起来我大概是属于取巧型的,这有什么,做自己想做的,并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压力。总之,目的一定要明确,方法一定要得当。”
   “哦。”
   “你的目的是?”
   “学本科,上班,吃饭,睡觉。”
   “总之一定要有目的,有目的的生活是生活,没目的的生活就只能算是混日子。”
   “哦。你,跟踪的女人有多少了,大概?”
   “真的不少了。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个女人,在一次会议上遇到,她的十指非常漂亮,纤嫩得像剥了皮的葱。我跟着她一直走出很远,看着她来到自己的车上,刚一启动,就碰倒了一辆自行车。这个女人居然没有下车解决的意思,反而大骂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抛却责任是谁的不说,这样的做派,着实让我冷汗直冒,她骂的话简直不堪入耳。可能是看得多了,现在反倒看不到真的美女了,看谁都差不多。这是实话。”
   “相信。”
   “至少,我今后不会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或是金钱,这一点也是事实。”
   “未知。”
   “蚕豆的味怎么不太对?修赫。”
   “只是时间久了点,钢琴家不喝酒。”
   送走了良,修赫早早地入睡,既不想看剧,也不想上网。梦中有个很浑厚的声音:法尔如是,世间、世人本然如此,纷繁复杂,无对无错,无生无灭,各有因缘。

十九 角色

“可有啤酒,我带了蚕豆。”修赫一进门就对着那个伏案工作的背影喊。随即又觉得背影过于消瘦,头发样式也不对头,才反应过来新来了邻居。
   那个背影转过身,朝修赫翘了一下嘴角,眼睛转了半圈,“你好,我是新来的房客,奶行吗?”这个大男生头发细细软软,呈黄褐色,略带几个若有若无的波浪,看上去蛮舒服,皮肤白皙,应该用俊俏来形容。
   “哦,你好。当然。可以试一下。”修赫连忙回答,其实他不喜欢喝奶,几乎是从来不喝。虽然这样说着,但却没有接对方的奶,只是把蚕豆先放在桌上。
   对方又翘了一下嘴角,拿了一颗蚕豆,“味道不错。我在给我的顾客写面部护理方案。抽空也可以给你写一个,免费的。”
   “谢谢,我不需要。说了你也许不相信,我甚至不太喜欢洗脸,只是应付。”
   对方翘了一下嘴角,“我叫牧欣”,回头,继续他的工作。
   修赫发现房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除多了几个奶箱外,所有的台台面面都擦拭一新,包括自己的两个花盆。
   修赫回到床上看书,读了不到十行,牧欣就过来敲门。“我想起来了,我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我学的是美容专业。你学的是语言,没错。”
   “没错。”修赫也想起来了,这个牧欣曾经在学校校庆上表演过舞蹈类的节目。 “我应该去煮点面什么的,有些饿,你呢?”
   “我叫了外卖一会就送来,今天我请。”
   一会的工夫,外卖果然送到。修赫翻箱倒柜想找瓶啤酒出来,未果。空着手回到桌前。
   “喝啤酒对皮肤不好。”
   “哦。”
   “我的顾客多为女性,我经常告诉他们想要保护皮肤就要规律生活,不吸烟,不要过量饮酒。”
   “女顾客是不是不好经营?”
   “基本是这样。你知道女人的特点?”
   “不,不知道。”
   “她们中的多数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情绪的波动也是破坏皮肤的主要原因。比如喜怒多变、情绪低落都是皮肤护理的大敌。还有经期前后的女人,特别敏感。”
   “哦。”
   “开始,我只管给她们推荐美容产品,介绍护理步骤。有些人是可以很快见效的,我指的是一些没有内在气质型原因的顾客。有一些就收效甚微,要配合心理梳导,帮助她们管理情绪。”
   “管理情绪?”
   “嗯。其中很主要的一点是,处理角色的冲突与转换。她们往往喜欢将一个角色的情绪,带到另一个角色当中。恶性循环。”
   “如何做到?”
   “把角色看成是抽屉,完成一个角色,关上一个抽屉,就这么简单。房间我打扫了,注意保持。你的抽屉过于混乱,鼓鼓胀胀,但这个涉及个人隐私,需要你自己整理。”
   “哦。”修赫意识到,可能会过段不太舒服的日子。

二十 潜意识中的糖果

修赫坚持按时听课,课堂笔记一式两份,照例附上一封短信,给锡燕寄去。

锡燕:
   好。
   这段时间一连换了二个室友。这次这个真的是特别,估计更适合你。嘿,他是美容顾问。每天睡前用不同颜色的液体泡好面膜纸,然后裁成小块,贴到面部不同的区域,再一张一张揭下来,很是麻烦。房间倒是再不用自己打扫,只是住着不如以前舒服。
种子已经发芽,抽出几片叶子。
                        修赫

  修赫习惯了写信给锡燕,然后等待回信,那怕是只言片语也好。他甚至想如果没有这件事,他的生活会不会变得无聊。
   寄完信回到住处,也好,还是整洁一点好,修赫心里想着。坐在沙发上望了一会天花板,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又盖上盖子,放到一边,继续把《席特哈尔塔》读完。直到接到牧欣的电话,说是有位女记者要来,让修赫先帮忙招呼一下。
这应该是这所房子的首位女访客。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
“你好。”对方笑着打招呼。
“你好,你是来找牧欣吗?”
“是,可以进去吗?他有事要晚回来一会儿,刚才打过招呼。”
“当然。”
“你去忙,我一个人等就可以。”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暂时没什么可忙。”修赫边说边打量对方,皮肤很好,气质非凡,不需要再做护理吧,女人,真是。
对方从包里掏出一包糖递给修赫,“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好久没有人给我买过糖了。”说着,修赫从包里拿出一块,将糖纸剥开,放到嘴里。
“看到你剥糖纸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了。要不要听一听?”
“当然”,修赫拉一把椅子坐在客人对面。
“小时候我与两个姐姐住在外婆家。一次外婆给我们带回一小包水果糖,我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流口水,外婆说别看啦,吃吧,这些糖都是给你们的。我和你刚才一样,只拿了一块糖,慢吞吞地剥开,放到口中,再低头看,两位姐姐已经将全部的糖果都抓到手中,装到自己的口袋里。外婆在一旁说:‘瞧你怎么那么笨,先抢到手里再吃啊。’那一次,我哭得很伤心,发誓将来一定给我的孩子吃最好的糖果。两位姐姐不忍心,又各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几块塞给我,我坚持不要。”说完眯起眼睛笑了笑。
“哦。”修赫还是打量这位客人,目光清澈,举止不俗。
“后来,我有了孩子,就照我的誓言去做。直到有一天,在我 儿子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接到班主任老师的电话,说孩子已经连续两个月的时间不写作业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问儿子的作业写完没有,小家伙很乖的把作业拿出来,让我检查。难道是孩子在说谎吗?”
“是啊。”
“当天我回到家里详细的询问了孩子,他说确实写过了,只不过交之前弄丢了。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了他确在说谎。无奈之下我推掉所有的应酬和晚间采访,下班马上赶回家,严加看管,一直弄到睡觉时间,才筋疲力尽地收场,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奴隶主。”
“真是,辛苦。”
“事实证明,我错了,还有更严重的事情。一段时间后,又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孩子下课不出去玩,一个人发呆,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甚至出现了语言障碍,无法回答老师的课堂问题。约我去长谈一次。”
“哎。”
“老师开门见山地说:‘孩子之所以这样,我认为你作为孩子的妈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再这样下去,您的孩子容易演发为自闭症。’当时我的眼前一黑,差点就晕过去。一个报社的首席记者,每天口若悬河的我,孩子会有自闭的倾向?我想起为孩子做的一切,忍不住委屈地在老师面前哭了起来。老师的谈话目的很明确,让我对小孩子多一点关心。我想不通,难道我对孩子关心得还不够?”
“后来,我接触到了“圣境”,你听说过没?”
“嗯。”
“通过语音的提示和音乐,达到了催眠状态,回到了童年,就是开头我讲的那段。我觉得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可是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记得这件事。那次的经历让我觉得亲人在利益面前也是无情的,我对任何人、任何事的付出只是出于必须和责任,真的不喜欢掺杂任何感情。但是小孩子不一样,你是出于应付还是出于爱,发出的能量会不同,他们是感觉得到的。我只是一味地满足他所有的物质需求,很少陪他说话和玩耍。”
“哦。”
“我先从转变自己开始,学习真诚地和朋友与亲人相处,并带着孩子出席一些家庭聚会,陪孩子打球,小家伙真的逐渐开朗起来了。”
“可喜。”
“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被伤害过的经历,表面上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实际上仍活在你的潜意识里。每当你感觉到自己在勉强去爱的时候,你就要停下来,思考一下。是不是你把自己的经历带给我们身边的人。其实没必要这样,是不是出于真心,能量会不同,带给别人的感觉自然不同。”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一直耿耿于怀。我小的时候,父母为了生计把我放到奶奶那看管。奶奶喜欢玩麻将,经常为了玩麻将把我放到一边。一个冬天里,我不小心爬到了火炉上,造成大面积烫伤,现在的疤痕还在。”
“嗯,这一点足够引发你对孩子的过分宠爱。”
“哦,这么可怕。”
“是的,首要之急你要在心里原谅奶奶,发自内心地原谅。‘圣境’中我在催眠状态下回到那个时候,我没有抢到糖,外婆在责备我,这是爱。姐姐们又拿出糖这也是爱。‘圣境’告诉我,人的成长不会一蹴而就,而且还会反复,我想我会时时提醒自己的。”
“哦。”
“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也许是职业病?不过大多数时候只要下了班就不太爱讲话了。”
不一会,牧欣赶回来,由于着急赶路的原因,脸上微微泛着红晕。修赫看了微微摇头。

二十一 空档

这一年的夏季,颇不寻常。修赫所住的城市发生了水灾,他的家住在临水的街区,听到预报后父母只拿了简单的行装逃了出来。接下来就看到洪水淹没了整个房屋。无奈之下,修赫暂时搬离租住的房子,和父母一起到郊外的一处公寓居住几日。那座公寓楼里四十余个房间,人满为患。
他不能去上班,爸爸的建材店也停业了。没有了电视,也没有电脑,一家三口人住在一个房间,做饭的时候也要集中在一个长条型的大厨房中,每家有不到一平米的活动空间,几十个炉灶一起忙碌的景象真的是不多见的。
修赫的生活仿佛一下跌进了一个黑暗的隧道,望不到尽头。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异常焦躁。
洪峰退去后,修赫与父亲返回家中。他们开始集中精力清理淤泥,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妈妈交待让他去集市看一下,晚饭需要用盐的。城区中是一片洪水退去、百废待兴的景象。所幸的是有几家小店已经开始营业了。中心广场的屏幕上还在反复播放着广告和洪水灾害地区的情况。这时,他看到画面中黑漆漆的木门,门后有光,画面中在说:“修赫,你好。”
修赫吃了一惊。
画面继续说:“我知道修赫正来到人生的空档。首先要告诉你什么是人生的空档。你会开车的话就会知道,在空档位时无论你怎么用力加油门都是无济于事的。假如把人比做一辆车子,在一个人失业、失恋的时候,或是失去电脑、自行车等亲密的朋友,直到你找到新的工作、遇到合适的人、取得新电脑、新车子之前的这段时间,这就是空档期,这个时期你会发现好多事是你没有预想到的,你开始变得无能为力。你会烦躁,会不安,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在这个时候你会有更多的时间安静下来。这个时间也是你的思想最有创造力的时期,充分地设想、创造未来的自己。比如新的住所、新的电脑、新的工作等等。这是幽暗的隧道,等你从隧道中走出,你会发现一个更加新奇的世界。”
修赫一边认真地听,一边注意观察旁边的行人,没有人在看大屏幕。只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修赫,你想知道你的父亲在做什么吗?”画面中出现了父亲。他先是帮邻居抬被淹过的家具。之后没有回家,径自来到不远处的河边,认真地搜寻水下,好像在找什么,然后又一脸惊喜地蹲下来,双手在水下不停地摸索着,拿出一块满是泥污的石头!他乐呵呵地将石头洗净,装回到岸上的口袋里。又继续下水。
修赫看得呆了。他在干嘛?
画面关闭了。修赫回过神来,发现他的身边聚集了好几个人,不时地看看他,又看看屏幕:你在看什么?这个屏因为雨水太大坏掉了?
“没,没有。”修赫反应过来了,慌忙逃走,心想这个“圣境”真是太调皮了。
他回到家里,把盐送到妈妈正在准备晚餐的厨房。他看到长长的灶台上,妈妈正在和对面忙碌的一个阿姨学做菜。
“先把土豆切成半厘米厚的片。”
“哦,好的。切好了。”
“码放在蒸锅的笼屉上,蒸上15分钟,大概是这样的,到蒸熟为止。”
“哦,等等,好了。那么蒸熟以后呢?”
“蒸熟的土豆装在盘中,加一个咸蛋黄、少许鸡精……”
“哦等等,我记下来,妈妈从围裙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还有一汤匙牛奶、少许盐搅拌均匀。最后一步是放到油锅中大大的炒一下,就成了。炒好后还可以加点香菜和葱末。”
“哦,好的,十分感谢,我太开心了。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土豆泥。哦,哈哈!”
妈妈开心起来还像个孩子,她不是很会做饭的,看来在这个大厨房里面可以边做边学。
“妈妈,看到爸爸了吗?”
“哦没有,他一定是去捡石头了。”
“你知道他捡石头做什么?”
“他现在正在练习在石头上做画。”
“爸爸会画画?”
“一直喜欢,只是没时间,要赚钱养家啊。”
“也许爸爸的梦想是将来做个画家?”
“也说不定。在我们搬到这里后,他沉默了两天。后来如同换了个人,还让我想象将来会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厨房。我说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能装到柜子里,还要有陈列台,还要有个象样的酒柜。他拍拍我的肩说,没问题。”
“哦。”
“是的,感觉他就像万能的上帝。不过最初他沉默的时候,也挺吓人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告诉他,没关系的,我们现在还可以有地方躺下来睡眠,还有饭吃,这就足够啦。”
“妈妈,原来最伟大的是您啊。”

二十二 颠覆

建材商店的仓库里随处可见爸爸的艺术品、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修赫第一次被爸爸所振撼,也是他第一次走进爸爸的内心世界。
爸爸带了简单的行李和少量的路费出发了,在修赫看来,这些路费不应该是旅游的费用,只适宜流浪。
几天后,修赫母子接到了爸爸的来信。
你们好吧。
我在印度。
知道吗,印度是一个怎样的国家?这里所有的生活细节都在一条叫作恒河的边上进行,包括生、老、病、死。人们在岸边当众焚烧尸体,将灰烬就地洒到恒河里,下游不远处,有一群人在给婴儿洗礼,捧喝河水,祈祷。在消失与诞生之间只隔几百尺。
我坐在小船里顺河而下,偶尔会看到有未烧尽的尸骨从船边飘过。没有人惊讶。死是极其平常自然的事,无需回避。
到达这里以后我知道,释迦牟尼不是神,而是发了让众生脱离苦难之愿的凡人。
我来到一棵菩提树下,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打坐,冥思。我的眉心开始发热,这种感觉十分美妙。我睁开眼睛时,看到光线从叶隙间照射下来,修赫,我开始流泪了。
我离自己的心如此之近。我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
修赫,我以前会说,你必须要有梦想,你应该有个梦想,现在我要告诉你,你可以有个梦想,绝对可以。人生是空的,梦想能证明你的存在,它是真实的。梦想也是一个高度,在接近它的过程中接近自己,让你有跪地而泣的冲动。
回想一下,我们三个是不是经常会活在应该、必须里。这些字眼出现时,就像一个巨大的压力,让人本能地反抗。于是我们的痛苦就来了。
我们必须工作、必须遵守规则,否则我们会没有食物,被淘汰出局。除了这些必须以外,我们还有其他的,吃饭后应该先洗碗再休息,双休日我们应该去拜访亲友,如果家里有剩余食品,我们不应该出去吃,造成浪费。你会感觉自己如同被拧紧的发条一样,没有了自己。
其实我们可以转变个念头,都会不同了。我必须工作,也可以不工作,我遵守规则,也可以不遵守。饭后我可以洗碗,也可以先做别的。双休日,我可以去拜访亲友,也可以选择独自呆在家里。家里有剩余的食品不要紧,我也可以出去吃饭。去掉了应该和必须,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
比如这次,起初我觉得我必须呆在家里,应该规划好以后的经营计划。待我要疯了的时候,我选择了完全放下,因为我真的可以做到。
在经历了几天无意识的到处游走后,我开始发呆,对着任何一处景物发呆。我发现我的所有感官都活了过来。这里浓郁的香料味道、牛粪气息、人身体的臭味,都是美好的。
我是一个异乡人,可以完全站在必须和应该之外。
我可以留下来,也可以走。
但时间久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完全自由的状态之下,力量开始丧失,我渴望回到热烈的生活当中。也许正如苏格拉底说的那样,自律加自由才是快乐的。
我现在周身充满了能量,属于你的,年轻人应该有的能量,就如同重新活过了一回。我想我可以更好地经营,我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我可以,有自己的爱好,给自己灵魂一个安放的空间。我可以画好我的画,每当我心中有个场景让我不得不画的时候,我的心灵无法安静,直到我把它画出来。也许我不可能成为一名画家,但画家的所有精神实质也不过如此。如果人的一生只停留在一种生活状态,他研究的事物只局限于某个专页,绝对是一种损失。我可以完全放下,给自己一个释放,开始全新的生活。
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生命中的空档,经历一个暗黑的洞穴。走出洞穴后,体验自己一点点地苏醒,味觉、嗅觉,皮肤、手指,包括头发都恢复了知觉,甚至能够感知空气分子对它们的亲吻。
我没有相机,也不想拍照,这样我可以更加专注地感受。
勿念。

“他爸爸,我可以去看看我的汤了吗?”读完信,妈妈故意提高嗓门问道。
“不行,妈,绝对不行。”
“为什么?非去不可。”
“哈哈。”
这一天修赫很愉快地入睡了,并做了一个梦,梦到老师留给他的作业题,让他用“我看白云”做扩充句子练习。他正扩得起劲,迎面走来一匹马,对修赫说:我是一匹马,我是一匹纯种马,我是X将军的马,我曾经是赛马比赛的冠军……

二十三 认同

经过洪水的洗礼,生活焕然一新。
爸爸流浪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黝黑,但目光炯炯。他先把原来的建材店低价转让给了修赫的大伯。后又只身前往外地考察。不久妈妈也跟了过去。爸爸在那里开了一家陶瓷厂名为“天印”。妈妈和爸爸一起开心地忙碌着。画瓷、烧瓷。出于业务需要,爸爸也购置了车子。修赫觉得爸爸的车实在不堪,和他身边人的名牌车子相比,只能称之为代步车,比农用车强不了多少。
他试着开过几次后,就放到一边再也不肯碰了。爸爸扬了扬满是釉墨的手说:你小子学了那么久的哲学,还会有这样的思想。被事物的表象迷惑了吧?
修赫闲暇下来的时间多了,就更喜欢饮酒,一边听着随身听,一边喝,不到半个小时就昏昏欲睡了。他感觉身体轻飘飘,来到了异境。
小精灵们在修赫的身边慢悠悠的飘游着。
“修赫你好吗?”
“好,你也好。”
“修赫,你是谁?”
“我是修赫。”修赫被问得一震,酒也醒了一大半。
“那只是你的名称。”
“我是某公司的雇员。”
“这是你的职责。”
“那我是谁?”
“这个问题你不知,我也不知。那是你的本质与内在,他通过一些身份认同能够得以部分体现。提到身份认同你会想到哪些?”
修赫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些词语。不假思索地说:“车子、房子、地位、职称、社会影响力。还有,人脉关系。”此时他又想到电子公司副总的准儿媳了。
“还有吗?“
“平时想到的多,今天只想到这些。“
“身份认同是一种存在感的需求,因为人人都想知道自己是谁,也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又分为自我认同和外界认同。”
修赫曾经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对身份认同的概念了解一些,没想到从这听到的竟然如此简洁明了。
“举例说:一匹马,马的品种和它是谁的马,他是否参加过赛马比赛,是否拿到冠军,并无关系。他的本质是一匹马。但是人们习惯用这些外在来区分它与别的马。“
“哦。”
“但马对自己的认同完全两回事:我现在饿了,需要吃草。如果我跑得再快点,主人会给我更好的草料吃,它的要求很单纯,也就是说它永远都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时不远处真的走来一匹马,边嚼着草料边说:“你好,修赫,我喜欢吃草。”
“嗨,你好,马,我喜欢……”修赫停了一下说:“哦,我明白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就会知道自己是谁,对吧?”
“是的。”
“我倒有些羡慕了。”
“人似乎要麻烦一些,首先要一层一层地挖掘自己,从慢慢接纳自己的身体,到了解自己的思想,再到感受自己的情绪。形成自我的系统,并不断探索外界,与世界联结,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认同。”
“可以理解为自我认同?”
“是的,是自己与自己的联结。例如,我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要什么?自我认同的意义在于它的源头来自于自身,不会因为外界认同的消失或变化而失去重心,甚至酿成悲剧,这是一个人的内核。”
“我认识的一位美女出纳员,挪用150万元现金潜逃,最后入狱了。”
“嗯,这是以财富为最终认同。”
“还有个哥们儿得知老婆有外遇,就自杀了。”
“角色认同。”
“有些人喜欢在网上公开自己虐杀小动物的图片,以获得大量的点击率。”
“这是以社会影响力为最终认同。也有一些人身体和思想习惯了某种负面情绪的认同,比如被抛弃、被孤立。以上种种,都是由于外在动摇了内核。”
“也许我可以做一个这样的我,不会因得到而膨胀,不会因失去而缺损。”
小精灵们飘飘乎乎,落满修赫的身体,又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飞走了。

二十四 路过阴霾

修赫还是喜欢一个人住,洪水一过,他就搬到租住的房子,落得自由自在,况且还有牧欣这样的人替自己打扫房间。
花盆中的植物长得真快。牧欣已经帮忙浇过水,还帮修赫收了一位老同学发来的婚礼请柬。打开看了看,日期还来得及。
婚礼在一个山庄举行。修赫一进门就看到了丁岚,因为丁岚朝他作了个古怪的表情,并捏起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做了个OK的手势。修赫木木地笑笑,坐到与丁岚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他默默地看着丁岚,这个丫头变化蛮大的,有几分成熟和落落大方,但女学生的清纯气息还隐约可见。
男生见面喜欢拼拼酒,女生见面就聚在一块,七嘴八舌地八卦。不过他们似乎都知道修赫不和莲娜一起了,都避而不问这个话题。
酒过几盅后,有一位学姐的话题引起修赫的注意。
“我该怎么办?”
“哦?怎么了?”
她打开了话匣子:“我们结婚不到二年,他一直不间断地有外遇。”
“啊,有外遇,还不间断?”
“是啊,我知道的已经不少于五六个了。”
“啊,那干嘛不离婚啊。”
“我们有了孩子啊,而且我放不下他。”
“我告诉你,你得先想自己,先解决自己的问题,才是对孩子负责。不要找借口。这么多次你都是怎么发现的?”
“有几次是我用他的邮箱时发现的,还有最后一次是他发错了短信。我该怎么办啊?”
“那你平时都怎么办的,我是说以前的那几个?”有个同学关切地问。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认错态度很好,跪下来求我,我心软了。”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了孩子,我就更疏于理会,直到我被动地发现时,我才去和他大闹一场。他每次都跪下来恳求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你又原谅他了?”
“是的。我放不下这段感情。”
“然后你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直到下一次他再找来另一个女人来伤害你?你这么聪明能干的人,怎么这么愚蠢啊,怎么说你好!”有两位已经开始怒不可扼了。
“因为他说过,我永远都是他老婆,他只是对那几个女孩有点好感而已。”
“哎呀,我的天啊。什么也不用说了,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他最后的港湾,他被别的女人抛弃,踹一脸脚印,最后还有你这个避风港,你说你给他这么好的条件,让他天天在外边谈恋爱,他能离得开你吗。我觉得你适合生活在三妻四妾的封建社会!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以后也不要再和我们讲了,你就等着被伤死吧。”又有人怒发冲冠了。
修赫对这位学姐还是知道一些的,毕业以后就独自去了上海,半年后回到家乡开办了一家电脑公司,并结识了与他志同道合的某男,结婚、生子。修赫思索着,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的老公多次出轨,她都能一次次的原谅?哦我明白了,与这位女同学的身份认同观念有关,她在寻找被背叛的身份认同。
这真是太可悲了。按理说她应该是那种小有成就的女人了,拥有自己的经济实体。可是遇到这样一再背叛她的男友,她却一而再地忍受伤害,就能说明这个问题。
这样负面情绪的身份认同还真像思想的毒瘾,一旦染上,就好像吸毒的人戒毒一样不容易。
一段时间后,丁岚从外地回来约修赫吃饭。席间丁岚突然冒出一句:“知道吗,那位学姐离婚了。”
“真的吗,也好。”

二十五 倾听

受牧欣的影响,修赫逐渐习惯了整洁的居室。每到休闲时间,他喜欢清理物品,洗涤衣物。并将衣服熨烫平展,收纳。耐心地等待来自锡燕的消息。锡燕的这封信来得过于慢了些。

修赫:
好。
这封信回得晚了些,请谅解,特别回赠一块自制肥皂做为补偿。记得,勤洗衣,多洗澡。本来打算尽快回去,所以就没有回信,可是奶奶的身体着实让我担心。我现在打算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带着奶奶一起,不知你可否同意接纳。啊,开玩笑的。
锡燕
修赫认真地读了几遍,微笑一直挂在嘴角上。这个声音似乎确实是来自于真实的世界,活脱脱,清亮亮。
修赫揣着这封信去外地收书款、签新订单,沿途共用去几天时间。一路风尘地返回,在楼下的小店里叫了碗热汤面。趁他吃面的时间老板娘一家就坐在他边上,问这问那,唠家常,说邻居家的小妹结婚了,嫁了一个火车司机。又说草莓的季节已经过了,怕是要脱销,要多买些做些草莓酱存起来。修赫很乐意地听着、应着,平民百姓的柴米油盐竟是充满喜气的。
饭后他快速冲了凉,早早地睡了。
梦中他听到有人叹息,是惊鸿落雁的叹息。
他似走在街上,看到一家开着的小店。走进去,迎接他的是一位少妇和一个男孩。满面平和的笑容。修赫看了看,周围都是女士用品啊,他开始迷糊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了。女主人笑着让他坐。小男孩跟着凑过来。
修赫:“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关门?”
女主人:“是的,我们在等你。”
“哦?哦。”修赫看到小店后方有扇虚掩的门,有光从中透出来。
“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是的,当然愿意。”
“这个店是我和儿子的。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嗯。”
“以前我是做服务行业的,并有过一次极短暂的婚姻,我们结婚不到一个月他死于一场车祸。一年后,在一次外出学习中,我认识了儿子的爸爸,我们很相爱。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我们住在了他们家的另一套房子里。”
“但我的未来婆婆对我很介意,全力反对。他的母亲每次见到他都声色俱厉逼他离开我,并说如果再继续来往就将他逐出家门。”
“竟还有这样的母亲。”
“是的,她母亲见到我从来没有好语气。这样僵持了一年。我看出他的软弱,每天心痛不已,我知道他对我是有感情的,但是却不能给我一个婚姻。他的妈妈经常逼着他去相亲。后来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说不了几句话他就急着离开。我看出他的冷淡和疏远,心痛极了。这时我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如果我再不搬出去,她的儿子就会被我逼疯的。”
“哎。”
“我选择了离开,尽管当时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恨他,更恨他的妈妈。几天后,我听说他服毒了,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自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经常发呆发愣。三个月后,他结婚了。”
“这么快就结婚了。”
“我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取名叫力君。要他做一个有力量的男人。”
“那以后呢,你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
女主人笑了笑继续说:“他的妈妈后来打来电话说,不该那样反对我们在一起,又说了好多关切的话。当时我只说了一句话:‘伯母,没事的,再见。’就挂了。”
“你看,我的儿子多快乐。一边说一边忍俊不禁地看着正跳上跳下的力君。我们生活得很好。这个店是我一点一点地经营起来的。我不再恨了,这就足够了。”她从回忆中走出,将话题转移到眼前的生活上。
女主人的笑,是那种带有温暖和光明的笑容。“ ‘圣境’告诉我,爱别人的前提是要爱自己。以前我为了爱一个人完全丢掉了自我,那样的我是不值得爱的。”
“也许。”
“我知道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是写日记,写自己的痛和恨。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日记中记录对他们的恨。逐渐地,我接受了他起初的真情和后来的无奈这一事实。对不能够改变的事情我选择的是‘臣服’,同时我也认识到,这个结果是我当初的选择,我一无反顾,直到无可挽回。”
“嗯。”
“我意识到,我过多的付出让他有了负债感。比如我每天替他烧菜、洗衣,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工作,甘心做个全职‘太太’。想到这一点后,我就平静下来啦。按‘圣境’的指引,我完成了,悦纳-臣服-觉知的过程。爱的开始是放弃不爱自己的人。你看我的店,这些都是这样的经历带给我的,否则我不会有这样的决心,自己出来做事。你也许猜得到,看别人买到满意的商品时我有多开心。哈。”她开心地笑。
“你是怎么遇到‘圣境’的?”
“从他的房子里搬出来,正下着大雨,我一个人拼命地跑啊跑啊,突然不远方出现了一间小木屋,里面有个老婆婆,正在煮汤面……”
修赫醒来摸摸胸口,似乎还在隐隐地痛。忍不住叹一口气。但想到女人那平和的笑又舒了一口气。简单地洗漱,拿起一个面包,一边吃着一边快速地下楼上班。工作闲暇里他还在想着那对母子的事。
下班后他沿着梦中的那条街道寻找,真的有一家小店!透过橱窗玻璃,他看到一对母子正朝他温暖地笑。

二十六 挖井

这一天公司紧急召集员工,召开健康培训会,据说有一位健康导师给大家做专场指导。
在课堂上,修赫第一次听到一种物质,内腓肽。
“内腓肽是由垂体分泌的,属于内源性阿片肽。能够对抗疼痛。在内腓肽的激发下,人的身心处于轻松愉悦的状态中,免疫系统实力得以强化,并能顺利入梦,消除失眠症。
“如果一个人经常处于不良情绪当中时,我们要警觉,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对这种不良情绪产生了习惯,我们的细胞习惯了这样的一些情绪,时刻在寻求这些不良情绪的刺激。时间久了会引发人体和精神上许多疾病,例如抑郁就是一种。
“这时我们要去做一些事情,来调动体内另一种物质的分泌,让我们兴奋和欣喜。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逐渐让我们的身体习惯这种快乐的状态。走出不良情绪的困扰。这种物质就是内腓肽。它被称之为‘快感荷尔蒙’或者‘年轻荷尔蒙’。”
台下有些同事坐不住了:“请导师快讲一下,如何产生这种物质吧。”
“我们来先了解一下,依照个人感受,大家觉得在什么时候这种物质分泌得不够,或是已经不分泌了。”
“工作压力太大的时候、忧心忡忡的时候、焦急的时候、被否定不被认可的时候,还有失恋的时候。”大家纷纷发言。
“导师在白板上把大家的发言写下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当我们被不良情绪控制时,我们的身体就像是没有水的井。面对一口没有水的井,我们是给他补水,还是挖掘一下,让它涌出泉水来呢?”
“当然是挖掘了。”有人回答。
“那我们先看一下,有这种情绪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是怎么做的呢?”
“喝酒、打球、跑步,从体力上发泄,还有,吃顿好吃的。”大多数男同事的说法。
“听音乐、唱歌、蹦迪、购物、逛街、找人倾诉。”好多女同事也跟着补充。
导师又把这些写在白板上。
“嗯,在做这些之前,我们是不是都认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
“是的。”
导师又在白板上写上两个字:认知。
“当我们对自身的情绪有了认知后,我们采用以上积极的方法,来调动体内的内腓肽,这就是在挖掘了,恭喜大家。但是,做过这些之后呢,问题解决没有呢?压力是否会消失?忧虑焦急是否减轻?是否可以改变不被认可和失恋的情绪?”
“确实没有改变。”
“那就是说我们虽然在挖掘,但也许方向是不准确的。不准确的原因在于,我们没有体认到形成不良情绪的原因。如果你长期的被不良情绪控制,而不去寻求治标治本的方法,那么只能说明一个原因,就是你已经对这些不良情绪产生了依赖。”
有些人急着看表,偷偷地溜走了。修赫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过程。
导师继续微笑着说:“假如我不能悦纳我讲课的内容不被某些同学认可这一事实,也许我永远没有勇气再走上讲台了。”
导师又写下了两个字:悦纳。
“我们要喜悦地接纳这种情绪,这是我们身体向我们发出的信号。我们要认真地对待。带着这种心态去思考,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比如你感觉自己压力过大,大家会如何思考?”
“也许是自己对工作的摆布不够科学。不对,也许是确实工作的负荷过大了。”
“嗯两种都有可能。那么接下来呢。”
志民说:“我重新拟订自己的工作日程。如果确实工作负荷过重,我会找上司寻求援助。”
“很好。那么焦虑或是忧虑呢?”
修赫说:“有可能自己的目标定得太大了,才会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考虑细化自己的目标,为每天拟出计划表,完成一项,勾掉一项,这样自己就会不断被完成任务的成功情绪激励,不断产生积极情绪。”
导师在白板上写下:解决。
当我们成功从这些情绪中走出来重新走向喜悦的时候,我们在成长方面又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获得了经验,又上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导师又在白板上写上两个字:觉知。
“以上我们讲的都是掘井的方法,其实还有一种是补水的方法。大家知道是什么方法吗?那就是药物补充和毒品。”
“是这样啊。”有人说。
“是的。这些是补水的方式。大家想,给一口枯井补水,似乎很可笑,但是确实有些人在做。我们不排除在不良情绪引发相关疾病时,必须采用药物这种方式。但是遗憾的是,确实有许多人染上了毒品,毒品的原理就是能够替代另一种化学物质与人体内的受体结合产生内腓肽,所以,没有人能摆脱毒品,因为它是欣快之源。就如同水,是枯井的快乐之源,但永远不会填满。”
如何做个挖井的人?课后,修赫边走边想。
回住所的途中遇到迎面走来的女记者,长发在风中飞舞的样子很是动人。两人相视、微笑,修赫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你好。
你好。
稍停片刻,两人都没什么说的,各自向相反的方向走。“喂,修赫!”这时女记者突然回过头来喊他的名字。随手抛来一袋软糖。
修赫敏捷地接了,两人笑笑各自离开。
修赫取出一块糖来嚼在嘴里,挺Q,也挺甜的。

二十七 孤独

晨起,洗脸,给盆裁浇水,绿植枝叶繁茂。
今天的工作报告会,修赫做了充分准备,从业绩到心得,精炼有序。不过发言的顺序由领导随机点名进行。董事长的表现让人有些吃惊,对其他两三个部门主管,不但认真听取报告,而且在报告之后又反复询问一些细节,大有帮衬之意。到了修赫这里则不一样了,随着修赫最后几个字:“报告完毕”一出口,马上就听到:“下一位,财务部” 。他看着与会各位冷漠的眼神,莫明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回住处,为绿植修剪黄掉的叶片。
电话铃声响了,是良打来的“喂,修赫,你还好吧?要不要喝一杯。”
“好,去哪?”
“我哥的酒吧。”
良早就等在那里,酒杯也已经摆好。
“喂,修赫,想来想去,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他照例昂着头说话,说完话自己再点一下头。“我在想,却想不出原因。后来终于想到了。”
“是什么?”
“是书,《席特哈尔塔》我也有一本,已经读过三遍了。我不能说这本书有多么好,但在目前我身边的人当中,只有你一人在读。也有可能有人在背地里读我没看到。”
“哦。”
“不过呢,读书带不来效益。有些事不以你是不是喜欢读书,读什么书为衡量标准。”
“你怎么看?无用?”
“不过,倒是可以训练思维方式,变换看问题的角度。”
“嗯。”
“不知我以前的建议你是否记得,沟通,多沟通,否则你会吃亏的。这是做为朋友才这样说。”说罢又扬起头。
“哦。”
看到临座上的几个女孩,良说“若君很麻烦,她最近总是提出结婚的事。怎么可能,我的志向又不在这里。早和她讲过的。”
“她一定很难过。”
“我也没办法。”
“哦。”
“偶尔会遇到秋磊,可是一直没见过莲娜和他一起,这之间似乎不太对劲呢。”扬头,拿酒杯,喝一口又放下。
“我也是这样觉得。”
“沟通,你们一开始就沟通不畅。”
“或许。”
“不过偶尔喜欢置身世外的人除外。有个人做得够绝。”
“谁?”
“我先讲一下他做的事,看你能不能猜得出。这个人独自一人捕猎、耕耘、沉思、写作,或是坐在核桃林边一坐几个小时,在冬天里凿开厚实的冰,测量瓦尔登湖的深度,向人们证实,湖内并无神秘的洞穴……”
“停,梭罗、《瓦尔登湖》。”
“朋友。”
修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一边却又回到记忆里。
他想起幼年时由于不会做一个游戏,被小朋友冷落到一边的清冷。后来,在更多时候,他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读自己喜欢的书。他喜欢上了思考。
回想起年少时,他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早上顶着星星出发,晚上望着月亮回来。
“人为什么会感到孤独?”良敲着桌子问他,大概担心他听不到。
“也许是因为需要吧。”
“需要?”
“可也有人说孤独是可耻的,全在自己怎么看。”
“朋友。”良点一下头,喝一小口酒,接着说,“也许,也许你应该试图找更多的女孩来,这样避免你过于在一个人身上劳心劳神。”
“也许。我也曾经想过。后来打消了。”
“那你如何排遣?”
“书、音乐。我不想无谓地消耗掉热情。”

二十八 被困

绿植花落,结出果实,是西红柿。
来到公司后,修赫照例和大家说声早安,就坐到座位上整理一天的工作。这时分机电话响了,是董事长的。
“修赫,你的工作一直很尽力,也很出色。但是经过董事会研究,决定把这周的业绩奖,给财务部的志民,毕竟他是待提拔的候选人。”
看到修赫一脸怅然。董事长又补充说:“不过考虑你的工作确实很出色,决定为你设立一项调研奖,不知道你的意见如何。”
“哦。谢谢。”
修赫走出董事长办公室,马上接到了来自石材场赵经理的电话,说石材已经运到,让他联系接货方。
他马上来了精神,这个赵经理是他在出差时认识的,让他帮忙联络销路,正巧,他认识的人里面有人做建筑行业的,顺理成章就牵了线。按照修赫和赵经理初步定的口头协议,每车石材到货,都要给修赫提取相应的酬金,这真是坐享其成的美事。修赫经过与建筑商沟通,也达成了货到付款的口头协议。所以第一车货很顺利地就发过来了。
正当修赫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赵经理来电话了,说对方未兑现承诺,说暂时资金不足。资金不足就意味着第一车款无法结清,无法结清的话他的提成就要泡汤了,建筑商第一车就失信,赵经理说什么也不肯再发货了。
这样一方扬言如果停止发货第一车货款就不结了,另一方则强调要守信用,第一车货款不结清就别想骗到第二车货。
修赫的电话每天都响个不停,耳朵都快失聪了,也理不清个所以然来。
他下班后很郁闷地走在街上,看着公交车一辆辆从身边经过,没有心情招下手,就这样夜幕降临了。
这时他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叫他:“修赫,修赫,这里,这里!”
修赫循声找去,看到一口很深的枯井,里面蹲坐着三只青蛙:“修赫,快救我们出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这样的,一天我散步到这里,发现井里有好多虫卵,我就想跳进来吃个饱,没想到吃饱后就出不去了。”
第二只青蛙说:“是这样的,一天我也是出来散步发现了一口枯井,里面蹲着一只公青蛙,在那唱情歌,我对他一见钟情,就跳下来了,我是为了爱情。”
第三只青蛙说:“是这样的,我偷了别人的虫卵,被人追赶,没有办法才跳下来逃命的。”
还没等修赫想好要怎么救他们,枯井已经消失了。
修赫明白了,第一只青蛙是为了利益失去了自由,第二只是为了爱情失去自由,第三只是因为犯了错误失去自由。第一只青蛙就是我自己呀!
我不就是想得到坐享其成的利益,而低估了事情本身潜在的风险,被双方死死钳住的吗?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修赫慢慢地走着,不远处有一家杂货店亮着灯,他就信步走进去,看到店橱窗上高高挂着粘蝇纸,纸上粘满了黑乎乎的苍蝇。就随口说:“这粘蝇纸好厉害。”
老板娘说:“不是粘蝇纸厉害,苍蝇只看到粘蝇纸上的糖,自己送上门来。”
此言一出惊得修赫一身冷汗。
他马上拨通了赵经理和建筑商的电话,约他们明天见面。他下定决心,退出中间人的角色,让他们走正常交易途径。
谈判中,双方都对修赫一直以来的引荐表示感谢,纷纷给修赫端茶、倒水。修赫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早该走的。
中间人风波折腾得修赫吃不香、睡不好,这一晚他终于可以睡个通透了。睡梦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修赫,修赫,这里,这里。”
修赫转了个身,看到一只青蛙蹲坐在床头:“修赫,我自由啦!”
“哦,好啊。那他们两个呢?”

二十九 思想的两面

一直以来的勤于料理,修赫盆栽西红柿已经成熟。随着秧苗一天天长大,修赫曾猜测出十几种答案,直到结出果实以后修赫才停止猜测。
修赫小心地摘下两枚西红柿,红得诱人,黄的鲜亮。
他先拿起黄色的西红柿咬了一口。脑子里的事情变得异常明晰,手中的笔在日记本上写着:9月6日,晚8点,下雨,降雨量3毫米,大概持续30分钟。
他又咬了一枚红色的西红柿,窗外的世界一点点迷朦起来。他在日记本上记下:雨是这夜的精灵,连夜奔赴人间,义无反顾。我的台灯像一点萤火,在这雨夜里飘摇,映亮了这些精灵的尾巴。
他又咬了一口黄色的,身边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爱一个人的时候,自我界线便消失了。人重新找到了刚步入世界时的感觉。一如婴儿,他们认为世界是他,他也是世界。一定时间以后,人的自我界线又会回来,这时你会意识到爱人是爱人,而你是你。ta从来没有变成你的一部分,而你也未曾变成ta的一部分。你们现在需要自律、忍耐、包容。
他又咬了一口红色的:爱情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一种情感,但同时也是穿肠毒药。两情相悦的欢喜,就像是一种颜色鲜艳、隐藏巨毒的美酒,让人如醉如痴,忘却生死。我的爱情,不远不近,也许正在来时的路上。
他又咬了一口黄色的:一位先哲说过世界上有三种人最快乐,哲学家、自律而自由的人、享乐的人。这样说是不全面的,当我有一件让自己全身投入的事情,能够让我付出全部的智慧和能量,以达到忘我的境界时,我是最快乐的,而且是那种穿透时间的喜悦。如果让我说应该是四种人:哲学家、自律而自由的人、享乐的人、专注实现自我的人。
他又咬了一口红色的:去年这个时候,我正躺在学校的宿舍里,房间里响着漫无边际的音乐,我咬着青苹果;此时,我走在城市的街上,身边没有了她,是什么让我的眼泪肆意流淌,是这新的生活,是这旧的爱情。
他又咬了一口黄色的: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度高,可见度90%,湿度较大。空气中的负离子指数提升,适宜散步。
咬了一口红色的:天空中星星点点,好似洒了碎玉。我无法想象,它们的距离有数万甚至数百万光年,此刻,我所享受的星光来自于几百万年前吗?我无法想象,它们在光洁、璀璨背后的经历,几经裂变、爆炸?我虔诚地以目光回应繁星。我知道他们定是我的前身,终有一日我会回到他们中间,变成一粒微尘。
修赫远还没有写够,西红柿已经吃光了。
他感到周身温柔又疲惫,在一种久违的亲切中入睡了。
第二天,他将这些记录折叠好,装到信封里。寄给那位女记者。
不久收到回信。
修赫:
你好。
很高兴你与我分享。从这些记录来看,你的灵魂中蕴含两类思想。一类是理性的、明慧的,一类是感性的、抒情的。
其实,哪一种都至关重要。只有理性的思想将毫无生机,只有抒情的思想将混乱无章。如果你是一位作家,首先你的脑子里迸发出创作的火花,你有想写的冲动,于是你开始记录自己的思想和所见所闻,这是个感性的过程。在你完成了初步创作以后,重新回到作品当中,用你的经验和理论加以修整和再组,让你的所写变成一个有血肉、有灵魂的作品,这个过程是理性的。
你的潜能就像是藏在泥土中的珍珠,更像是埋在瓦砾中的钻石,需要自己一层一层地剥离。这个过程伴随着痛苦和折磨,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不断接近高层次的精神和意识,实现灵魂的超越。

三十 感恩

牧欣对个人形象真是一点不含糊,睡前认真洗脸,洗脸时仔细地在脸上打圈,将泡沫清理干净,敷一层面膜。早上出门前将几类水果切块,装入保鲜盒,放到包里。
看得修赫晕头转向。
他的来访者也越来越多,大有络绎不绝之势,多为女性。牧欣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位来访者,仔细帮她们确定皮肤类型,制定调理方案,同时根据肤色、气质,提出着装建议。很是内行。一切程序进行完毕,他还喜欢与来访者闲聊一会,加深了解,及时发现对方的需求。
“你是怎么做到的?”待牧欣送走来访者后,修赫突然问道,“我说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你的业务开展得如此之好。”
“说了你不要笑,是敬业和感恩。”
“哦?”
“敬业也是对自己负责,我要教会别人调理,首先自己要学会,还要做得好,而且我在毕业前就开始做了。就这么简单。”
“感恩呢?”
“感谢所拥有的。土壤、空气、雨水、四季,一切的一切。这一点,我喜欢远古人的做法,相信自己的生命来自于宇宙中不可知的力量,相信自己具有灵性的身体,可以与这种不可知的力量沟通,并感恩。”
“嗯,这个倒是,他们认为一粒谷粒都可以是谷神的信使。”
“我感恩于每一位顾客,无论她的五官如何,无论身材如何,无论贫富。”
“嗯。看得出。”
“感恩用于处理不良情绪方面很有用,你知道人总是情绪化的,女人更是如此,如果用感谢代替抱怨一切都迎刃而解。”
“哦,情绪与美容有关系?”
“当然。因为情绪波动长痘、长色斑,甚至生病的女人多的是。”
“哦,是这样。”
“嗯。另外一种影响美容的因素就是身体亚健康,还要配合药疗和食疗。”
“你的职业会不会影响到你的恋爱生活?”修赫,停了一下又补充,“你这样了解女人,会不会让你对女人的感觉发生改变?”
“或许,谁知道呢。一会儿我要做个苹果鲫鱼汤,是否感兴趣?”
“那会是什么味?啊?”

三十一 能量

牧欣依然勤奋,经常是风风火火地赶回,刚一落座,顾客的敲门声就会响起,接着进入工作程序,但在他的脸上却从不见倦色。修赫呢,一边煮面、看书、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观望一下,把自己当做透明人,这些顾客也倒能与修赫保持默契。
这天的女顾客面色倦怠,目光干涩,说话声音很飘,还带了嗔怨,听着让人不舒服。她刚一落座,就喋喋不休:“我的老公总是不能理解我,我每想与他说起什么事,他都会先问大事还是小事,我只能说是大事,他会说是大事那就说,于是我开始讲一天的工作经历包括我遇到的人,还有这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我的一些感受,他听到中途就会扬起手喊停,说这些事不算大,都是芝麻和绿豆嘛,不要打扰他。我只得悻悻离开。这些明明都是大事,不是大事为什么会影响到我?”
听到这,牧欣嘴角稍稍上翘一下,点头。
“还有我的孩子,为什么总是不按我的意愿做事呢,我告诉她的她都反对,好像我要害她一样,一个女孩子哪来的那么多主意,这不,学习成绩又下降啦。”
“你给我提供的产品配方到底适合不适合?为什么不见成效,你看,脸部底色还是那么暗。还有你说的调理,怎么能做得到?我根本没有想好要不要生气就已经快气死了。通通不管用吗。”
听到这牧欣嘴角又翘了一下,“哦。”
“我知道你是大学生,有学识有涵养,你一定能给我个意见。你说目前我为什么投资什么赔什么,为什么总是赚不到钱,你能指点一下,出个主意?”
“最好什么也不要做。”牧欣终于搭腔。
“什么也不做?”
“在你的心态调整好之前,什么也不要做。”
“哦?”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有能量存在的,此消彼长,当你的能量都集中到负面、消极的情绪里,那么正面的、积极的能量就会受到挤压,无法发挥。”
女顾客张着嘴巴,仿佛室内的空气都凝结了。修赫看到一缕光芒从窗帘空隙照进室内,照在牧欣平静的脸上,他已开始准备女顾客需要的新的调理方案。

三十二 苏醒

这几天父母那边开始变得不太平,表面上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妈妈还是照例经常打电话过来,问这问那,不同的是妈妈的情绪大不如前,经常带着愤怒的语气,指责爸爸的不是。嫌爸爸的袜子到处丢,嫌他只顾画瓷不理自己,修赫没有别的好办法,要么顺着妈妈一同斥责一下爸爸,要不劝慰一下,提醒妈妈保持好心情,否则对自己身体不好。久而久之,修赫有些无奈了。这一次妈妈打来的电话几乎就是在怒骂中完成的,除了指责爸爸外还捎带上了修赫,说他不是个好儿子,自己身体不舒服也没人管。
“你能申请一段假期吗?”
“怎么了,妈?”
“如果不能请假就辞职。”
“为什么?”修赫已经完全懵了。
“来照顾你爸爸。”
“那您呢?”
“我要离家出走!”
修赫无言以对。他到公司请了几天假,陪妈妈去医院检查。
几天下来,各项的检查显示,妈妈的身体基本健康,并不需要用药。可是瞧妈妈的症状又不像是很健康。烦躁、易怒、胸闷,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一个同事的婚礼上,修赫很巧合地与当天婚礼的摄影师在一个餐桌上用餐。摄影师是一位老者,面目和善,眉目清朗。
“修赫你好。”
“老先生好。”
“修赫刚工作不久吧?呵呵,我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哦。”
“我父母亲没您年龄大,我应该叫你老伯。您的气质真让人喜悦。”
“好孩子。这是现在的我哦,以前的我可不是这样。”
“哦?”
“上班的时候啊,我是位领导,管理上百人,我的这个年龄经历的事太多了,热血沸腾的青春、如火如荼的事业,那时候的我没有时间思考,我的身边围了各色各样的人物,每天我的思想是繁杂和忙碌的。大大小小的应酬、会议,各项工作日程,是我生活的全部。
“后来一切都不同了,我退休了。我的世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望着我原来工作过的那幢大楼,看着进进出出的同事,暗自神伤,我羡慕他们啊。我整天呆在家里,足不出户。
“半年后的一天,我终于决定出去走走,回来时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天黑下来了,我还在原地打转,急得一身汗。后来我的孩子下班回来,把我带回了家。孩子们和我的老伴都哭了。当时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是:我怎么了?后来儿子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教我和老伴上网,还让我玩一些益智的小游戏。我遇到了‘圣境’。”
“哈哈,老伯,我们俩的方式是一样的啊。”
“‘圣境’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是谁?我无法回答,我只知道以前我是领导,现在不是了,我把自己弄丢了。
“他说你没丢,你还是你,只是现在的你与真正的你断了联系。领导只是你的职位,是你的身份,并不是真正的你。
“他又问我有什么喜欢的事?我说没有了,以前我喜欢与朋友饮酒、打打麻将。酒戒了,麻将也不想玩了。
“他就给我留了作业,让我去找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当时我是没什么心情找的。不过,我记住了那句话:你以前是领导,但领导不是真正的你,只是你的身份。这句话逐渐让我苏醒了过来。
“我开始答应和老伴一起出去散步,一起买菜,一起参加社区的老年人活动。一个春天里,我和老伴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修赫问。
“是一把落满灰尘的手风琴!我欣喜地擦掉上面的灰尘,凭着记忆演奏了起来。我如醉如痴地演奏着,尽管有些地方断断续续,我却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现在我是社区艺术团演奏组的一员。除此之外,我还喜欢上了摄影,时间久了,居然有的婚庆公司开始邀请我为他们做摄影师。我的第二个人生就这样开始了。喜悦的感觉充满我的生活。”
“从您的表情就看得出来的。”
“在退休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兴趣、爱好,我觉得喝酒、打麻将就是爱好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大多数都是应酬,用‘圣境’中的话说:我的自我在沉睡。现在他醒来了。”
“是啊,真让人欣喜。”
“呵呵,希望我的故事能对你有启发哦。再见。”
“再见。”

父母结婚时生活十分拮据,据说只有一双碗筷,一床被子。后来他们将全部的心血都用在改善生活和教育子女上,父亲放弃了自己爱好的美术,摆摊做起了小生意,母亲全身心操持家务、教育孩子。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了,我也考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父亲在那次洪水后,又重操旧业。母亲便默不作声地随父亲一起离家。一直以来母亲把家庭奉献视为自己的全部。母亲有过什么爱好吗?没有。修赫自顾自地思考着。
看来母亲需要的不是去医院治疗,也不是像她自己说的要离家出走,她需要的是一次自我的苏醒。
想到这里修赫马上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爸,我觉得,我们应该支持妈妈,让她‘出走’一次。”
“她正准备行装呢,说要出去走走,回来捎点货回来,要摆个小摊。我正在考虑要不要陪她去。儿子,你说呢?”
“这个,我看算了。”

三十三  谷底

   妈妈打好行囊出发了,修赫又回到公司安心地工作。
没过多久他的老邻居长峰就跑到公司来找他。这位老邻居大他两岁,说自己注册了信贷公司,急需资金,想让修赫投资。修赫近两年的存款少的可怜,是自己省吃俭用省下来的,他计划再过六七年就能攒够开一个小书店的钱了。
“修赫,把钱投到我这吧,我保证能在你两年内就能小有实力,要知道这样的个人信贷利率要比金融机构高得多。”
修赫心动了,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存款交到了长峰的手中。
没过几天,长峰就通知他:“你的投资涨了三千多元啦。”
修赫又惊又喜。
他的邻居借机诱导:“你看修赫,这是一个稳赚的投资项目,如果有资金的话就尽管送来吧。”
修赫想了想就把父母的住房拿去办了抵押,把贷到的钱都投给了长峰。
没过多久,又接到长峰的信息,告诉他又分到了六七千元。
修赫别提多兴奋了,按照这个速度,他的梦想已经近在咫尺了。他在心里琢磨着,可不要太贪心哦,够开个小书店的时候就及时把钱收回来。
谁知接下来就没有了长峰的消息,修赫一直忙于工作也没有太在意。直到他在街上巧遇到长峰的姐姐,才知道长峰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因为贩卖毒品入狱了,所有的毒资全被没收。
修赫感觉天突然暗了下来。他失去了所有的存款,还要按期还贷款本息,否则父母的房产都保不住了。
恰巧这一年又赶上了金融危机,凡是上市公司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公司准备裁员了。
裁员前的会议上,修赫看到志民淡定的眼神,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修赫似乎可以想象得到,像志民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会事前就早有准备的,如果在他们二人之间存在竞争的话,自己肯定是势弱的。
会后没有两天,董事长就找他谈话了。
基于对事实的客观考虑,修赫很镇定地坐在董事长的对面。至于他说什么,怎么说只有一个结果:修赫失去了工作。
修赫不停地想着,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人生吗?
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电话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这样?我该怎么办?他的面色慢慢枯萎下去,嘴唇干裂着。
父母亲也急匆匆地赶回来了。爸爸走进厨房作起了饭菜,妈妈不断地抚摸着修赫的脸,默默地流泪。
“修赫,跟爸、妈一起去吧,你可以帮你爸画瓷,也可以帮妈妈做些事。一定会好起来的。”
修赫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爸爸走进来,也不说话,坐在床边,拿着汤匙给修赫喂汤。
终于忍不住,修赫这个大男孩呜呜地哭了起来。
两天后,父母亲回瓷厂了,修赫选择自己留下来。
这次的打击,让修赫仿佛得了一场重病,需要慢慢地恢复。不过,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去埋怨谁,也没有埋怨自己。
他想起“圣境”中说的,臣服、悦纳。只有接受事实,才能寻求积极意义上的改变。同时他也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还是丁岚的刀子嘴厉害:“修赫,你太贪心了,太急于求成了,太轻信了”。这几个太,说得修赫通体舒畅。修赫知道这些是他思想中的寄生虫,一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醒来,咬断某根神经,弄得天下大乱。
这真的是人生的谷底。修赫不断地告诉自己,沉吧,沉吧,沉到最低处我就会浮起来的。
第二天醒来,修赫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爱,知,反醒,发展。

三十四 阳光

天气仍然热。
修赫决定回去看看父母,不过只在瓷厂住了两天,就带着馒头和咸菜走了。一个人,登了一座不知名的山峰,坐在山顶俯看了一会四周景色,吃光了馒头和咸菜,又喝了几口酒。
下山,买票返回。
房间还是那样整洁,牧欣正在看一本薄薄的画册。这个家伙总是鲜有的恬淡与阳光。
修赫显然很欣赏他面前的景象。
恬淡与阳光大概是每个人心中的圣景吧,想到这修赫兴奋不已。他真想与面前这个小子喝一杯,随即又想到他只喝奶。
修赫发觉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痛苦地追寻和思索着,不分年龄、不分性别,想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甚至想为自己追求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永恒生命,可是人们有太多的障碍,来自于思想、身体、情绪,于是有些人就在这些障碍里慢慢的被钝化,慢慢沉默了。
修赫突然萌发了为大家传递一种文化讯息的想法,他想去深入地探寻一个更加自由、喜悦、无碍的个体,并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这个蓝图比起当初的“书店”的目标,更加高了一个层次。
他每天都不停地描画着这个未来的蓝图。同时,他留心每个打给他的电话和每个来拜访他的朋友,他知道这些都是契机和资源。
他一边学习一些相关课程,一边找着工作,他还需要赚钱来养活自己。现在的修赫不再去招聘会了,而是加强和以前的同事、熟人的联络。目前有两个意向可供选择,一个是“网络营销公司”,这是一个朋友开办的,他是以客户经理的身份,负责开发生产商,从他们的网页上做促销。
另一个意向是“影音公司”,是一个家庭比较富裕的同学开办的,旨在制作、拍摄音像制品。要修赫帮他做策划。
正在修赫考虑哪个和自己的目标更为接近的时候,接到书店(公司)总部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去报到。
修赫一头雾水地来到总部,接待他的是总部的一个高层,似曾相识,但是以修赫原来的身份也有可能是在某个会议上见过而已。
修赫气定神闲地坐在这位高层的对面,这位高层也在打量着修赫,露出平和的笑容。
“你所在的分公司前段时间裁员,是迫于工作需要,不要有任何想法。”说到这,这位高层停顿了一下,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修赫。“考虑你自身的才气和能力,我觉得让你去做文化市场调研员比较合适,希望你能做好这项工作。”
修赫欣然地答应了,这项工作和自己的愿想有契合的部分。
好机会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敲门了。修赫感觉自己从一个幽深的谷底爬了上来,看到了暖暖的阳光。
修赫独自走下楼,来到楼下的小店,叫了一碗热面。津津有味地吃。饭后又到外边溜了一圈回来。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子,修赫认出来,是莲娜,真的是莲娜。
“修赫,你想过死亡这回事吗?你相信有来世吗?“
“没有,确实没想过。莲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时间要想一想。修赫。”
说完,莲娜就消失了。

三十五 遗物

电话铃响。
修赫正躺着听音乐。
竟是秋磊:“修赫,下楼,我等你”
“干嘛?”
“我知道莲娜在哪。”
“哦,什么?”修赫似乎无法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你不想见到莲娜?她自杀了,在医院里。”
“马上。”
“你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
“你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犯错?”
修赫沉默,知道还有下文。
“日记本,莲娜的。”秋磊从车座上拿起一个笔记本递给修赫。“她昨天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修赫手里捧着来自莲娜的东西,记忆被拉回到一年前。
莲娜大大的眼睛,披肩黑发,齐刘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跟在修赫身后,问这问那,问个不停。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话越来越少,莲娜的笑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滴大滴的泪水,总是流不停。
她经常抱住修赫说,“我不想有变化发生在我们身上,想到将来我就害怕得要命。”
“不必担心。”修赫总是这样安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联系你,你也找不到我,你会怎样想?”
“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不是的修赫。”
“那是什么?”
“那一定是我死了啊。”莲娜用黑黑的眼睛盯着修赫。“那我再问你,如果我死了,而你不知道我已经死了,我不再联络你,而你也找不到我,你会怎样想?”
“你一定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修赫,那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停车。返回我的住所。”
修赫飞奔上楼,找出那件乳白色连衣裙,飞奔下楼。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体内疯狂流窜,心脏就要爆烈开来。
“走。”
秋磊的车一路飞驰,奔向医院。
莲娜已经送往殡仪馆。
“去哪?”秋磊问。
“不知道。”
“她因为太担心你会变,才会离开。这样的感觉,不知你是否理解。她视你若生命,却又担心你们的未来,一直战战兢兢。故选择逃避。”秋磊熄了引擎。
“哦。”
“那天莲娜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到楼下等她,也就是那天她搬离了那里。至于遇到你,确实始料未及。她坐到车里,制止我与你打招呼,奋力地喊着开车,开车啊,声泪俱下。据她姐姐说,这段时间,她从未停止过流泪。”
“哦。”
“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她姐姐那里。她们很小就失去父母。直到昨天她又打电话给我,交给我这个本子,要我转交给你,声音平静,并无异样。”
“哦。”
“她姐姐大概是从最近的通话记录里面找到我的号码,用莲娜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我赶到时看到她的血流满了地板,无数的白鸽子飞来,在她的房间里徘徊一会儿,又呼地一下离开。你,还有想知道的吗?”
“灵魂,会不会永生?”

三十六 死亡日记

莲娜死了,死了就是永远地消失了,不存在了。
修赫的心里空空如也。不能看书,不能工作,不能上课。
什么样的景物能包容他的哀伤呢?他想到了海。
到了海边才知道,自己全无兴致。沙滩上、海水里全都是密麻麻的人,远远一看,像是一口大锅正在煮着五颜六色的汤圆,一派让人灰心的景象。
他沿着海岸线,光着脚,一路直行。傍晚时分,不远处呈现出海天一线的景色让他精神一振,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找到了亲人。海岸上大大小小嶙峋的礁石,礁石上挂着的海栗子、海螺,伏在浅水砂砾上的小海葵,都怡然地享受着海浪的冲洗。
这里的海也是一个人。
海浪汹涌着奔向岸边,想紧紧地裹住礁石,由于力量的强大,喷礴出巨大的水花,飞溅入云。修赫贪婪地吐纳着咸湿的空气,血液随着海浪一伸,一缩,他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海水,激荡着海浪;冥冥中有种力量引他到这里。
他想起莲娜,想起好多的面孔,想起过往的种种。海风就这样轻抚着他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是这海的一部分,是这天空的一部分,是这云的一部分。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小的海葵,不知从何时、从哪里而来,也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去。
他觉得自己也是那块礁石,千百年驻立在这里,不知自己为什么来,要向何处去。只知道海水一日在这里,他就一日守在这里,只知道他的使命未完成,他就不会离去,礁石也有礁石的轨迹,带着崇高的灵性的智慧,完成应有的使命。
修赫十几岁的时候也喜欢看海,但感受却全然不同,那时的他不能这般安静、平和地感受海,他喜欢在海中嬉戏、玩耍,喜欢 与好友们一起,而不是独自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莲娜的日记,以下是其中的一部分。
3月10日
新学期开始了,这是大学的最后一段时光。我和修赫认识已经有两年半的时间,为什么突然不开心,觉得随时都会失去。大概是自己的不安全感在作怪。我想我该走了。我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只要我一发现他就会冒出火焰,一起化为灰烬。可是,现在我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
3月20日
我不想再接修赫的电话,每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动摇。今天我有意不在饭时去食堂,担心会遇到他。他早晚有一天会变的,也许我也是。一树一树的花就绽放在眼前,可我看不到春天。
4月3日
修赫今天见到我,异常高兴,拉着我说了许多话,可是我的心却依然那么冰冷,我是怎么了。我一定是病了,其实我多年以前就病了。从姐姐结婚时开始。一个周六的下午,姐夫很高兴地为我拍了很多照片,伏在窗前的,在房前的草坪上的,正当我开心的时候,姐夫突然说:知道吗莲娜,我和你姐姐结婚只是为了能够看到你。灾难开始了。那年我16岁,在读初中二年。这个世界的灾难来自于一些语言,这是真的。姐姐长我八岁,我一直视姐姐为母亲,是我全部的依靠。从那以后我开始躲着姐夫,并担心姐姐,也不再相信任何人。如果哪个人让我全身投入的爱恋,那个人一定会被我折磨至死。因此我害怕,因为我那么爱修赫,而且怀疑和猜测已经开始了。
4月6日
这个周末,我回了姐姐家。他们在吵架。原因是由于姐夫在看电脑,而姐姐又很疲惫,不想弄饭。姐姐说了几句,姐夫就站起身像狼一样地咆哮,还摔了几个杯子。所幸他没有打姐姐,否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他。事后我问姐姐,为什么不离婚,姐姐说生活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快乐和真实。
这些还不算,姐夫每次一进门就会脱下袜子,甩到地上,接下来就是裤子、衬衫、西装、领带,挂满了沙发、椅子背,自己直奔书房。姐姐跟在后面一路捡起,或是放到衣柜里,或是放到洗衣机里。姐姐对我说这是小事要忽略不计。
如果姐夫阴沉着脸回来,姐姐一定很小心,知道他又是在公司遇到的不顺。每到这时候我也特别担心,因为他会半夜惊醒,然后在厅里不停地踱来踱去,像只困兽,还会把姐姐喊醒,帮他分析问题,无非是在上司面前说错了或多说了话的一些零星小事,姐姐像对待孩子一样劝慰他,直至他入睡,已是凌晨,姐姐却再也睡不着,起身弄早饭。我勉强挨到了初三就去住校了。
啊,我的姐姐呀,这到底是怎样芜杂的生活啊?砸碎了我关于生活的种种憧憬和幻想。
7月30日
我想搬离这里,我叫秋磊开车过来。修赫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又撕心裂肺了一回。我下了车回到姐姐那里,只是来看看她,明天我就搬到另一个住处去。好难熬的夜晚。
8月25日
心乱得很。
8月27日
一切突然平静了。今天夜里停电,我点燃了一根蜡烛,一点点的火苗左摇右摆,我真担心它会熄灭了,就像我要死掉的心一样。我的眼睛是冷的,舌头也是冷的,呼出的气也是冷的。烛光中我看到妈妈,那么温暖,我就要去找您了。
我到底要不要把日记交给修赫?是的,我应该给他一个交待。不知什么时候起,我走进了一个冰冷的死胡同,再也走不出来了。
好吧,尘世中的最后两天。世界徐徐向前,而我已不敢走远。
天边的红霞越发地浓艳,像熊熊的火光,将海水渲染得色彩斑斓。
修赫从包中掏出一罐啤酒,慢慢地喝着。一小口,一小口,泛着苦,带着微凉。一阵阵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腥咸味,一层比一层高的海浪不停地涌来,轰鸣着、咆哮着,将修赫打得上下湿透,修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三十七 追梦

一切都会过去。
修赫乘坐的返程汽车行驶在夜色里。车窗外一片漆黑,距离城区尚远。一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弥漫了整个山坡,再近些看清楚了,是座公墓。
再行不到二百米,又一片灯光闪闪烁烁,修赫本以为也是公墓,一看大门才知道,是避暑山庄。于是,他笑了。
他热切地盼望着城里的人群、街道、楼宇,他甚至想快回到自己的住所,细细观察牧欣那个大男人一片一片地切水果,装盒;一片一片地敷面膜纸,再一片片揭下。
可是暗夜里的路如此漫长。
临座的老伯时而看看修赫,时而看看外面,若有所思。引起修赫的注意,两个人的目光刚好相遇。
老者温和地笑了。“年轻人,有什么问题吗?看你浑身水淋淋的。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真的不要紧。”
“谢谢。”
“呵呵,我如你这般大时,梦想着得到一位邻家女孩的爱情。当时她大大的眼睛,齐黑的刘海,我梦中的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太渺小,太卑微,不配得到她的爱。终于在一个夜晚我默默地向着她的窗口告了别,踏上了旅途。我一路打拼,从一个打工者,到一个小经营者,再到公司的总裁。可是我再也没有找到她。
“于是我找到了电视台一个‘寻亲’节目组。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很被我的故事感动,他们不相信我一个商界的知名人物会对爱情有这样的执着。不过他们真的替我找到了,并带来了她,我那个梦中女孩的短片:在一个院落旁,一个掉牙、皱纹、衣衫不整、布满污渍的老太太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一边用很浓的家乡话骂着孙子,一边放下板凳坐下来,招呼邻居聊天。当时我的汗珠和泪水,像豆粒一样滚落下来。”
“您,还爱她吗?”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爱的是自己的追梦岁月,与她无关。不过,回望一路走来的追梦旅程,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我的收获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这个过程,无可替代。”
修赫伸出手,一老一少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三十八 意义

大概在午夜时分,汽车到达目的地。
修赫迷迷糊糊地下车,向自己的住所走去。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修赫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但看见一扇黑漆的大门徐徐拉开,里面透出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修—赫—你—好。”
修赫被眼前巨大的门板和里面光体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些晶亮亮的小精灵们缓缓地聚拢来,将修赫慢慢包拢。
“修赫,你的作业完成得怎样?”
“《席特哈尔塔》?我读了两遍。”
“有些感悟吗?”
“似乎人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无——有——无的过程。”
“是的,人生本无意义。”
“那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既然如此。”
“一无所有,一悟就有,去经历。假设,你身体里的灵魂,早在出世之前就在不可知的地方游荡。他是什么样,我们根本不认得,尤其是孩提的时候。等我们逐渐长大,就时常会想知道自己是谁。这个时候,我们开始不自觉地向外抓取,尝试一个一个梦想,成功和挫折,逐渐认识自己。”
“梦想有如此的意义?”
“是的,苦痛是人生的必须,你不受这样的苦就会有那样的苦,这看似和有无梦想没有关系。不过,没有梦想时的苦是无名的苦,也就是不被认知的苦,你不知道为什么苦,如何苦,怎么能不苦。追求梦想的苦是有觉知的苦,你知道苦从哪里来,为什么苦,如何消除苦,并带着喜悦的心情去接纳、感受、跨跃。无觉知的苦是迈向成长之路的绊脚石,有觉知的苦是攀登成长之峰的台阶。
梦想 专注
情绪 定静
心态 臣服
能量 联结
自我 遇合
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当我们不得不从生命列车走下之时,基因得到最大程度的历练,有足够的经历,接近至真、至善、至美的生命。去完成你的最后一项作业吧,光照他人。”
“‘圣境’到底是什么?”
“于事无不通谓之圣。何人、何事、何物引你对自身、对世界有更深一步的认识即为圣境。”

三十九 光芒

妈妈打来电话提意见说:修赫你的博客都荒得长草了。他笑着挂了电话,打开自己的博客。竟然有上百条未读消息。其中的一条是这样的:“我是一名残疾人,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修赫以为是恶作剧,随口回复道:“我是残疾人救助会的。”
几天后又收到回复“真的吗”,随后加修赫为好友。
修赫说:“当然,请问有什么要帮助的。”
对方回复:“呵呵,没有。”
修赫才来到对方的主页仔细查看,对方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孩,名字叫小柒。不过个人简介很特别:我是一名残疾人,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我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后来截肢了,现在我有一条小腿是假肢。
修赫才意识到,对方真的不是开玩笑。
之后不久,修赫无意间看到一个很搞笑的短片,片中是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转来转去,标题是《我就爱擦地》。看后还评论了两个字:哈哈。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条愤怒的留言:“你真的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笑吗?!!!!”
“我觉得这个女孩真调皮。”
“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据我所知她应该是二十多岁了,她得的是一种疾病,相当于没有骨头。所以她只能这样行走。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修赫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把自己转的那个图片删除了。还没等修赫道歉,马上又收到一条语调缓和的消息:谢谢,我替她谢谢你。
从此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一次修赫一连几天没有时间打开博客,一上来就收到一条留言,来自于小柒。
“修赫,我很难过,我的心情会好起来吗?”
“是的,当然,难过只是一种情绪,随时都会消散,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
“她走了,还会回来吗?”
“谁?你的女朋友?”
“是的。”
“前段时间她来看我了,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她喜欢玩彩票,我们就到了一处彩票站,她用光了自己所有的钱,还不过瘾,于是我就拿出所有的钱来给他玩,一共用去了五千多元。
“后来她回家了,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打电话给她,没说几句她就急着收线。”
“我的回答也许你会不满意,如果她喜欢你,你会感觉得到的。如果不喜欢了,你也会感觉得到。这个无法伪装。”
“嗯。”
三天后。
“修赫,我今天打电话给她,她说心情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自己做点事,需要向我借五万元。”
“你打算借她吗?”
“我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女孩,要么是她太单纯,要么就是她不喜欢你。顺其自然。”
“你说得有道理,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感觉我们随时都会分手的。”
“如果她真心喜欢你,就不会。”
“哦,好吧。为什么我越是珍惜的人,越都会离我远去呢。”
“你有几个女朋友了?”
“她是第二个。第一个女友已经结婚了。”
“你有找份工作的打算吗?”
“没有,我勉强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呆在家里。”
“这样不好,你需要有事做。”
“谁会要我这样一个残疾人呢?”
“你根本算不上残疾,虽然有假肢,但是你可以自如地行走,你有自己的特长,我发现你的摄影不错。我很喜欢。”
“这个你也看到了,那是我打算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前学习的,后来只工作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辞职了。”
“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不适应人际,处处受到歧视。”
“这是你的感觉, 并不是真的你。”
“什么意思?”
“你的感觉不是真正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事实。真正的你不会感觉到不适应、不舒服、不和平,他是一位天使。”
“天使?”
“是的,拥有无限可能,无限智慧的天使。”
“你说得都是真的吗?”
画面突然变换:“年—轻—人,恭—喜—你—破—译—了—所—有—的—圣—境—密—码,继—续—你-的—成—长—之—路—吧。”
   多手多足的小精灵们,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他们从一个角落里出现,一字排开,又围成一个圆型,把修赫圈在中间。让修赫有些不知所措。
   小精灵们快速的旋转起来,变成一个一个的小亮斑,渐行渐远,形成了一个充满星光的隧道。隧道尽头,圣境之门豁然打开,耀眼的光亮,充满整个空间。
   这种光芒从修赫的小屋中向外扩展,照彻了半边天空。大约持续一刻钟后,光芒逐渐收缩,渐远,变成一个小亮点,消失。
   留下来的一些小精灵轻轻跳跃,排成一段文字:
   你相信曾经遇到过我吗?
   如果你相信,
   那么,我就在你的心里。

四十 蔬食饮水

周末,听完课修赫就回到住处,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楼下过往的人流,老的、少的、急的、缓的,又忍不住回屋拿出半瓶啤酒,边喝边看。他打算这样发会呆,再去洗一周积攒下来的衣物。牧欣周一到周五时间紧凑,手中忙不停,一到周末就不知去向。
锡燕的信送到时,修赫正在归集所有的脏衣服。
修赫:
   好。
   怎么回事,我的笔记怎么断了供应,是不是笔没油了,还是没有稿纸了?奶奶一直在夸奖你,她打算在秋天的时候多做一些辣椒鱼、辣白菜、腌桔梗,还准备装到瓶子里,等你来拿。想象一下都觉得不得了,色彩鲜艳的泡菜,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多么诱人啊。她看出来你爱吃着呢。我说等等,要看我的笔记能不能供应得上。怎么样?
   我猜你定是被我上封信吓到了。都说过了开玩笑的。不过你如果一定要死要活地向我求婚,我大略考虑一下也会同意的啊。哈。
                     锡燕
   修赫如梦方醒,这是真实的世界,要吃饭、饮水的世界,散发着辣椒、蒜、花椒、稻米、鲜奶、咸鱼及各种调味汁味的世界。
锡燕:
   好。
   这一年的八月就要过去,街路两旁的花树已经生长到了极致,也绚烂到了极致,马上就要归于沉寂,就如我的内心从繁杂到清晰。我大概是刚从一个幽深的隧道走出,突然变得懵懂无知,又似乎是从谷底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谁,该做什么。只想和你一起说话,越不着边际越好,还想在街上闲逛,即使是女生的内衣店也不介意。
                     修赫

                    2012.2.

1

海对我发出信号,引我到它的身边。
7月,公司允许员工轮流休假,很庆幸第一批就有我的名字。
我的目的地选在海滨城市D城,大海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记得小时候妈妈经常抚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这么爱吃海鲜,长大找女婿可别找到海边去,那样可就离妈远了。夏都不是海边长大的,但他的事业却在那里,大半年的时间要在那里出差,想来妈妈的预言有些准。
先乘火车到J城,然后乘游轮再到D城,一路上看不完的美景。我们是在甲板上吃的晚餐。夜黑下来时看到有一些透明闪亮的东西,尾随在船后划出美丽的弧线,不知是月亮的影子被划破,还是某种发光生物。放眼望去,海水中部高,四周低,能依稀辨认出大地的轮廓。
到达D城时是次日凌晨3点半,天还是漆黑一片,下了船夏都就找到一家旅馆。我心里暗自庆幸,亏得是和他一起来,要不然可惨了,自己向来没什么方向感,在熟悉的环境里也会时常弄错了方向,何况是陌生的城市。四年的求学生活我都在H城,直到毕业的那天我还对一个朋友说,没办法,太阳还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当时她笑得透不过气来,当看到我一脸的悲哀,方正色道,啊没什么,不要勉强自己了。店主很快打开了门,引我们入住休息,途经长廊时一个紫檀色书架引起我的注意,《催眠术》几个字映入眼帘,还未容我去看个究竟,就被夏都一把拖住。我们实在是太累了,要抓紧这几个小时的时间休息,明天就要到海边去了。
海滨的7月潮气弥漫,正是封海时节。海上没有渔船,渔民歇网、祭奉海神的时候到了。
一整天的时间我都在海边度过。我有时用脚踩细细的沙走出很远,有时干脆躺在沙滩上让夏都将我埋起来,只露出一张脸。海滨的中午用这个办法很奏效,身体感觉不那么闷热。
如果我死了,你会亲手埋葬我吗?在夏都将这项伟大的工程快做完时,我突然的一问让他板起了脸。
好了,我胡乱说的,我一高兴嘴就没有把门的了。夏都瞪了我一眼,算是原谅了。
我们静静地躺在沙上,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密集了,增加了许多不同肤色的人,他们都是冲着大海来的。有的也将自己堆在沙里,有的则在凉棚下聊天看书。一个白肤色的女孩很舒适地趴在沙滩上,两只脚踝倒勾在身后,聚精会神地读一本英文小说,很美的景致,我禁不住不时地偷看她。
下午一两点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跳进海里洗海浴,当时我觉得水还是有些凉,要夏都陪我提着瓶子去捉蟹。
我们在海鲜市场看到的很贵的东西,在这里很容易就能捉到。他的提醒让我兴奋不已。
果然如此,几块黑色岩石上不但有各类颜色的海贝,还驻着几株不大的海葵,不断舒展着手臂。终于发现了一只钮扣大小的海蟹,在它刚要隐入石缝的时候被我抓住,放到瓶子里,奇怪的是再也没有发现第二只。但这已经足使我高兴的了。
夏都说,海里的生物都是向海的,无论你把他放到哪,只要给它时间,它都会回到大海里面去。
他说这话时我们已经来到了距海边约2-3百米的台阶上。我看了看瓶中的小蟹,感觉有些不忍将它带走。好,那就来做个试验吧,小家伙。
说着将小蟹倒了出来,果然它竭尽全力地向大海奔去,高高的台阶一度使它现出连滚带爬的狼狈相,但却丝毫没有动摇它回到大海的决心。
我怕它被游人踩到,紧随其后向海边赶。刚到海边小蟹忽然消失了。左看右看没找到,我开始不放心起来,伸手就挖。夏都也跟了过来,我正在自言自语,有可能这么快就钻到沙子里面去吗?
挖了几下没发现什么,我想小蟹一定是藏起来了,正要停手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物。随手一捞,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个海螺状的容器,容器里面盛着的是一个米白色的小布人,说是布人但却不见五官。
很酷的东西噢。做手机链好了!夏都虽然不同意我乱捡东西,但我的顽劣劲上来他是拗不过的。
太阳西沉了,人声逐渐远去。我想再呆一会,看一下海边的落日。我站起身,发现脚下的沙子变软,身子不断下沉,海水变的暴躁起来,泛起阴森的青黑色。夏都看我的面色不对,猜测我可能是太累了,于是牵我的手回去。
街上流离的灯火让我更加目眩。走了一会,夏都让我稍等,他要去买些纸巾和水。我点了点头,谁知他却头也不回的又向海那边走去,我感到莫明其妙,于是在后边追了几步,想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人越来越少了,我开始惊慌起来,忙拿起手机拨夏都的号,连拨了几遍都是忙音。我稍歇一会再打,还是忙音。急中生智,猜想他找不到我会不会往家里打电话呢,于是拨妈妈的号码,奇怪,也是忙音。我本想再坚持向前追几步,又一想,不行,如果夏都一会回来在原地找不到我怎么办。就这样我一会糊涂,一会清醒,感觉自己一会往前走,一会往后走,自己却全然不知已离海越来越近。四周一片沉寂……

2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听忙音,我的头都要炸了。只感觉声音的分贝不断扩大,尖利刺耳。我丢下手机。没有什么比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去更惬意的了。我感觉头不痛了,连白天困扰我的腹痛也消失了。
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夏都大汗淋漓地抱起我,叫来了出租车。
手机,我说道,此刻我似乎又有了感觉,头痛、腹痛又开始了。不由我分说,夏都把我放上车,把掉在车档上的手机拾起放回到我的衣服口袋里,随着去医院的话音刚落。司机的手很麻利的操纵,车跑得很快。忽然听司机说了声“不好,换档失灵了”。我感觉车子向下滑去。司机与夏都的声音时远时近。
车子一直都很好用的,从未出过毛病,司机说。
少废话,现在逃命最重要。我听夏都第一次说了粗话。
后来连这些声音也听不到了,周围回复了安静。我感觉自己很舒适地睡去,海水一点一点的浸润了全身,流进我的身体。
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滴滴的警报声,右手臂一阵阵的被抽紧,紧跟着是一阵阵巨痛,我想看个究竟却根本抬不起来。鼻子好象有什么东西捂着。还听见有个女声说:你看着这个,如果低于94马上叫我。然后听到脚步声,一群人走了出去。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祼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罩着雪白的床单,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或者只是幻觉。模糊中有人拉住我的左手,听见夏都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啊,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问他左边滴哒响的是什么,他说是监视器。又问他右手臂上是什么,他说是自动血压剂。那鼻子上的呢,是氧气罩。看来一切都是真的,我醒了。
我为什么在这?
你刚做了手术?
手术?
是这样的,夏都为我讲起惊险的一幕。
我买了纸巾和水出来,发现你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你先回了旅馆,结果你不在。我在街上来回的找也找不到,最后却在海边发现了你。你躺倒在地不省人事,我叫车送你去医院,结果车换档失灵了,车子就向海里冲去,眼看就要没顶了,被另一些出租车发现,才得以逃命。获救后,由另一辆车送我们到医院。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2点,你刚好做完手术5个小时,我们昨天午夜时分入的院。你的手术是我签的字。对了,医生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了两个像水袋一样的东西,不,或者像鱼泡,里面装得都是血……这下好了,以后你就不会腹痛了。
你的手机是不是有了问题,一直都是忙音,说着他又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让我听,果然是忙音。我的手机躺在床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夏都说,放心,我已经告知家里人你没事了。出院抽空把手机修一下。我点头。
三日后出院。
旅馆不大,但布置得很特别。那日入住没有看清楚。进店门时,看见店主正坐在太师椅上,清瘦的身形,穿着牙黄的褂衣。夏都说这里是历史名城,很多人以历史自居,爱穿古色古香的服饰。只是他的目光有些怪异,上下打量得我很不自在。路过长廊时我的眼睛搜寻那个书架,书架还在,可上面罩了一匹黄布,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休息了一会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决定出去修理一下手机。一出门就走错了方向,夏都忙拉住我,站住,又走错了,那边是去街上,那边是去海边的。
天气晴好,与手机店约好来取的时间,我们又去了海边。听游人说,昨天夜里海上有一艘游轮触礁,有十几个人没有救上来,海面上有油污,没人洗海浴。傍晚时候来到手机店,手机店的老板又将手机拆开,很仔细的查看,没发现什么毛病。又重新装好随手拨了一个电话,通了。我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确实没问题。我接过来,询问价钱。老板很爽快,没有毛病,不用修理,当然不收钱了。我很高兴地重新挂上“手机链”,装进衣服口袋里。
店主的目光依然逼人,让人不寒而粟。我每次欲走到那个书架前,都被他的目光阻止。我还发现他是有信仰的人,晨起要行早香,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泛起淡淡的光。听说只有女巫在祈祷的时候才会脸上泛光。
我对夏都说,这个人很诡异,我想换个地方住。
吃过晚饭我们就睡下了。睡梦中我划着小船行驶在巨浪翻滚的大海上,海浪一个一个地打来,将我吞没。我说着呓语,大喊大叫。后来海浪声消失,一切恢复平静,我在海底沉沉地睡去。夏都使劲喊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手脚已经冰冷,混身还打着颤。一睁眼立刻腹部鼓胀,疼痛异常。鼻涕、眼泪都一起不停地往外涌,刚开始是凉的,一会又变得有些热,我看见夏都的脸色大变,为我拿来纸巾。原来流出来的竟是鲜血……
一阵慌乱过后,我的体温又回来了,肚子也不痛了,鼻血也不流了,夏都方舒了一口气,又重新睡下。
我还是觉得应该换个地方住……没等我说完,就听到了微微的酣声,夏都太累了,一会就睡熟了。我感到有些想家,于是又拨了妈妈的号码,都几点了,怎么还是忙音呢?
我也渐渐进入梦乡。在海面上我与巨浪搏斗,筋疲力尽,腹痛一点点消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在飞。
黎明时分,我被一阵慌乱的叫声震醒。夏都醒来发现他的衣服有些湿,低头一看竟是一片血红,床单也被血浸透。老板娘也闻声赶来。

3

老板娘惊慌失措地说,啊呀,先生,他的枕边放的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手机链”,是她从海边捡到的。
这个东西还碰过哪些东西,除了这张床?老板娘像是碰到了瘟神一样。
夏都极力回忆后说:没有了。
这是巫术吗?我问。
行海的人是不用巫术的。这是一个符咒。是死难者家属为惨死鱼腹的亲人招魂用的,这样他们的灵魂才会有所皈依,怨气才不会集结在海上,出海的时候才会保安全。快快扔掉。快快把它扔掉。
夏都迅速地将布人从手机上扯下,扔到窗外。
店主来了,叫老板娘去另换一套新的被褥,夏都也跟着去了。我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却听不见,逐渐闭上了眼睛。我感到有一条条冰冷的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走,我想极力看清楚是什么,却睁不开眼睛。
太阳又一次爬上了窗子。我重新睁开眼时,老板娘还在。我已经向海神许了愿,今天就将符咒送回去,她严肃地说。
现在都是科技时代了,我以前也是有逆经现象……夏都碰了我一下。
老板娘赶忙向我使眼色说,这种事情你不懂千万不可乱说。光是这样一个布人吗?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盒子。
这就对了,所有惨死者的怨气都集结在这个符咒上面,飘散的灵魂没有皈依就要到处寻找的,捡到它的人无论走到哪,都会有种力量被带到海上……再晚了你就死定了。说来也怪,这种东西都是直接送到大海里的,可能是潮水又将它裹上了岸。
我还是将信将疑,夏都早已迫不及待,同老板娘一同去了海边。
一连几日,夏都去办他的业务,我在旅馆呆着,再也没提过换住所的事。
店主还是每日早起祈祷,背向我,我看见他的脸泛起光芒。
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向他的书架。书架上的黄布不见了,露出一本本泛黄的书,《内科医学》、《病人心理学》、《催眠术》、《药理学》、《观人术》,亏得他是个大男人,要不然定是个纯粹的女巫,我心中暗想。
这回都看清楚了吧?
我一惊,正是那位穿着长褂的店主,我不好意思地微笑。
休养好了身体,夏都带我来到了海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即激动又兴奋,有种重返人间的新奇。阳光真暖啊,不觉间已是一身的透汗。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吧,看这一身汗,夏都说。
我们故伎重演,又舒服地把自己埋进细砂里,只是手指刚触到沙的霎那忽然感觉一丝冰冷,夏都朝我笑笑,我们继续这伟大的壮举——活埋自己。
我花大部分时间静静地看水里的小蟹、小虾,但不去打扰它们。
来到海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了海上的落日。太阳一临近海水就变得模糊了,映出红霞满天,水天一色。我们的脸也跟着变成古铜的颜色,海滩上或站、或坐的一些游人,安静异常。这样的美景,我们久久对视。
太阳沉下,已经有了涨潮的迅息,海浪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着沙滩。游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夏都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做业务,他送我去坐轮船。
我们老总说过明年如果业绩好还要为我们休假呢,我兴奋地对夏都说。
想好了要去哪里了吗?
还到有海的地方去!
他微笑,朝我挥手。

2006.12(术后恢复中)

 

“恭喜你,真不赖,论文获奖了。”我一边喝汤一边对着若群祝贺。
“突然特别想念一个人了。”若群看着我说。
“谁?哦,我明白了,就像那些获奖的人一样想感谢一番?煽情一番?”
“不,是真的想了。有没有兴趣听?”
“有啊。洗耳恭听。”
“开始?”
“开始。”
她喝了口水,像在思考怎么说。
“我把刚写好的论文初稿送给一个高中同学看,顺便说一下,他是一名医生。我信任他的原因很难说,就是觉得他应该有这个水平,他是我身边唯一喜欢到处搜集心理医生手记来读的人,这一点很与众不同。我送去的时候他正在接待患者,所以把稿子放在桌上的角落里就离开了。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可想与我约会?’他这个人,向来如此,一本正经就不会说话.不过文笔了得,也会鉴赏。”
“‘不,可有别的想说?’我接茬。”
“‘你最近可有失眠、食欲不佳、情绪烦躁、焦虑不安?’他又问。”
“‘是,确实有点,这个和论文有关系?’我早有准备,随时把话题拉到正轨上。”
“‘当然有了,如果文如其人这句话是真的,那么,你真的惨了。’”
“‘如何?’”
“‘做花瓶不够华丽,做理论又不够深入。读起来,没有一以贯之的吸引力,显然,毫无生机,丧失激情。’”
“‘哦,激情。’我闷闷地重复。”
“‘是啊,要有激情,工作、生活、爱情。没有激情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我有个女友,啧啧,真的是激情四射。’”
“‘那么你的那些女友肯定都是做大事的?‘二奶’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吧?’ 我挖苦道。他确有许多女友,是女友,而不是女朋友,他还时不时地炫耀,拿出照片来让我看哪一个更性感、更迷人一些。反正无关紧要,我也偶尔帮他点评一二。我还知道他经常联络的女友中有一个是被包养的,所以我断定这样的挖苦很中要害。”
“‘这个,保密。你可曾想过要诱惑过你的老公?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唤起他的情绪’?他声音严肃地问。”
“‘嗯?’”
“‘如果连这个都还没做到,我建议面谈。行不?’”
“‘好。’”
“于是,我们在一个快餐厅见面。他的身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看着我,停了半晌,刚要张口说话,我连忙做个手势:’‘停’!”
“‘停?’”
“‘嗯,不要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好象无法开始了。’”
“‘哎,算了,那你小点声。’”
“‘嗯,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想问你可看过温情电影,或是带有温情镜头的片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个,看过。’”
“‘嗯,可看过镜头中人物,注意过没,是不是很投入、忘我?’”
“‘似乎吧。’”
“‘对,你的文章就缺这个,就像是一个在说家常的主妇,一会东一会西,全无主题,又像一个看客,并无真情投入。一定是应付之作,无疑。’”
“‘先生!我这是论文。’我拉着长音强调。”
“‘凡事如此,明白?可有特别感兴趣的事?’”
“‘一时想不出来。按你说的,我已经废掉了。全无激情,无药可救,就像一个丢了发条的钟表。’”
“‘全无激情,这个,是个问题。’”
“‘音乐算不算?’”
“‘当然算。好啦。找到突破口。可看过交响乐队演出?指挥比整个乐队都更有看点的那种?’”
“‘看的。’”
“‘是不是激情四射?’”
“‘倒是。没激情怎么感染观众。’”
“‘嗯,如此。表情怎样?’”
“‘投入,沉醉。’”
“‘和温情镜头中的比呢?如出一辙?’”
“‘打住。’”
“‘嗯,好。我去工作了,还有手术。还有,你的脸色暗淡,情绪欠佳,和我的推断一样,没生机。’”
“‘那我的论文是改,还是直接扔了重写?’”
“‘关我的事?’”
“‘不关。马上消失吧,越快越好,别忘了买单。’”
“过了些日子,我凑合着删删减减,改了一下论文,觉得差不多了。就致电给他:‘喂,有时间帮我再看一下,我改了一些。’”
“他回答:‘好。’”
“一天后,我去拿稿。他送走了最后一位患者,侧脸问我:‘你可成功诱惑了你的老公?’”
“‘还没。’”
“‘怪不得。’”
“‘怪不得?’”
“‘在你的文章里,我还是没有感觉到激情四射。修改意见我已经写到你的打印稿里面了。要不你诱惑一下我,练习一下?’”
“‘不,不麻烦您了。’”
“‘没事,我不怕麻烦。’”
“‘啊,呸!’我起身告辞。”
“‘啊,呸!’他模仿我的样子。”
若群喝了一口饮料沉吟了半晌,似乎刚从回忆中走出来,转而笑望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小芙,我的论文确实是应付之作,连自己都不喜欢看。打印稿上果然有几处密密麻麻的小字。意见很是中肯,也很受用。这就是他让我信服之处,说问题总能切中要害,而且不遮遮掩掩。因此,我们一直是朋友。我觉得他这个人够有趣,也不功利。你说呢,小芙?”若群看着我的脸问。
“是,是够有趣。我只是想知道他那么多女朋友,嗯,是不是,是不是应接不暇?”
“这个问题我也好奇过,问他是否有真正喜欢的,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我又问是否有真正喜欢他的,他说那不关他的事,事先说好的。他只把这个当成一种感情的投放之处,就如我喜欢缝手工,可以把感情放在那,但只是偶尔为之。明白?”
“一点点吧。那后来呢,你成功诱惑了你的老公?”
“吃鱼。”她喝口水接着说。“我把以前的文稿扔掉,继续深入调研,重整思路。一个月后着手写,论文从以前的四千多字变成了两千多,可算是一气呵成。”
“是不是应该让你的同学看一下你的文章?”
“看不到了。”
“他呢?”
“骨癌,晚期。”
“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

2011.12



1

青春,总有段挥不去的记忆。
天气转凉,我的鞋子上已经有了破洞。当我向父亲提出这个近乎奢侈的要求时,我看到,一缕深深的哀愁正爬上他业已花白的眉梢。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几乎是绝望地跨上自行车,没有任何目的地向前狂奔。天已经接近傍晚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座山脚下。于是扔下自行车,爬上山。
我发泄心中所有的怨气和有限的体力,最后瘫坐在山坡上一小片泛着红意的萝卜地边。顺手拔起一根,狠狠的咬在嘴里,萝卜是辣的。我看到山下已经燃起的炊烟,夕阳映照下变成淡淡的紫色。一群群吐着轻烟的平房、簇拥着一些楼宇、如带的小河、家门前的老树。我的眼泪终于不顾一切地奔流出来。没人告诉我该到哪里去。
天黑下来,我决定回家,却失足跌下山来。

2

忍着痛被送到医院,就看到了那位医生。
当时,他正在仔细地吹一张卡片,吹完又用手指触碰一下,看看手指上有没有沾到墨水,才递给旁边的一个老妪。“好了,这样上面的字迹就不会被弄模糊了,一定要按上面要求的时间来注射。”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和眼神,如水般温凉。
老妪走了,他将目光转向我,轻轻地翻动我的手臂,观察我的表情。“看来有两处骨折,要做个手术。”他说话的声音和表情和刚才一样温凉。说着拿起笔写方。做过了相应的检查,我很快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3

我是局部麻醉,可以看到忙碌的医生和护士。手术室里的医生很像科幻片里的外星人,也很像日本的“七三一”部队,包裹得非常严实。不过,通过眼镜,我还是能找到刚才那位医生。他的动作很麻利,表情专注,有护士为他擦额角渗出的汗。手术很成功,大概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经过短暂的休息,我感觉好了许多。我住的病房里,还住着另外三个外伤患者。医生查房的时间到了,因为我是刚做的手术,所以自然先要来询问一下我的情况,他边问边做笔录,声音和表情还依然温凉,仔细中带着关切。然后,他转身为对面床的伤者换药。对面床的老太太脚伤很重,似乎因为医治不及时已经溃烂,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俯下身,一边换药,一边问疼不疼。将四位患者都一一察看后,才推门走出了病房。他身后,带一缕清冷的药香,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4

我想,他的形象一定是极医生的那种,清瘦、洁净、语音轻柔。不自觉地,我期盼他为我换药,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气息,慢慢地我已经把住院的孤寂与无聊抛到脑后。
这一天不是那位医生值班,有个小女孩很执拗一定要等他来换药,任凭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行,说一定要等那位医生来,因为他换药不痛。我很钦佩那个小姑娘的坦率,这是我一直不敢吐露的事实。

5

我感觉他的身上一定是有某种魔力。其他医生值班时候都不是很忙,整个走廊一片寂静,甚至我们可以熄了灯睡觉。可他值班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整个晚上,走廊里人声嘈杂。一次我听射线科的医生抱怨说,一晚上光做CT片就是20多个,已经累得不行。
一次,他从早晨9点进了手术室,一直到晚6点半才出来。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我看见他的眼镜一闪而过,匆匆地回去,然后专注地埋首于桌前,赶写病志。忽然走廊里一阵骚动,那位医生休克了过去,我走出了病房。看到几个医生、护士七手八脚地为他量血压、测体温、补液,眼镜被摘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6

走廊里一辆单架车推着一个车祸伤者进了手术室。几个小时以后,推进了我住的病房。我看见患者的头肿得很大,上面插着导管,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午夜12点还没到,随着巨大喘息声的停止,那人便离开人世。这时我看到那位一直忙碌的医生怆然的神情。
在这条走廊里,有许多人走进去再也没有回来,我想知道,在医生瘦削的身影后,涌动着怎样的生命。
医生不在的时候,我悄悄来到他的办公室,看到竟有一本金庸的武侠名著《笑傲江湖》躺在一堆医书里,“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烂漫时节”……听见有人声,我匆匆合卷走出。也只有那一次我们有了惟一一次交谈。他淡淡地说,有时医生很虚伪,明知道与事无补,也要全力地作些抢救,目的是等待奇迹,或只是安慰家属。
双休日,他有时会带着几岁的女儿来值班,有时能看到他拿起梳子,细心地为女儿梳很光洁的黑发。

7

出院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落叶裹在秋风里,在医院的上空飘荡。
继母的表情依然很肃穆,冷冷地瞅了我一眼,走了。晚饭时,我不小心将刚盛好的饭碗掉到地上。继母冷冷地说:“你还能做点什么!”父亲木讷地走了进来,我放下筷子跑了出去。这次我的入院又给家里带来不小的开销。
月朗星稀的夜晚,多像温凉的眼神啊。我走进房里拿出纸、笔,决定给医生写一封信。

XX医生:您好!
我是您的XX患者。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也许是命运安排,我今生会与你见面。您能帮我吗?

我心怀忐忑地寄出了信,接下来是漫长等待的日子。我不确定能等到他的回信。出人意料的是,我很快就看到了他依然是开处方时遒劲的笔迹:

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体验。人的一生是一出戏,无论是做名看客,还是做名演员,都值得一试。

8

感谢您的回信,可敬的医生,上天保佑我做一名和您一样的医生吧,我在日记本里写道。于是我说服了父亲,通过同学找到了推销冻鲜的事做,利用几个月时间攒够了入学费用,开始进入卫生学校的考试复习。继母依然不改不屑的眼神,“恐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吧”。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宁静的时光了,为了目标全力以赴,最终考入了那所梦寐以求的学校。当时校园比较流行唱“最真的梦”这首歌,日子也就在它悠扬、伤感的旋律中度过,这也是我开夜车学习的清凉剂。在校期间我的样样功课都很优秀。
这学期开设了解剖课,专业学习进入了实质性阶段。我们穿好了鞋套和大挂,跟着老师来到了“教室”。一切都是漆白的颜色,“唰”,老师拉开了一个白色的帷帘,同学们都跟着一颤。战战兢兢地跟着老师来到一个大水池旁,大家都不禁睁大了眼睛,药水中浮着一俱完整的男尸。这时老师拿起学具掀开一块皮组织说:“同学们,人的表皮分为角质层、真皮层等,表皮下面……”这时,我看见有位同学的脸色发青,昏了过去,被抬出了教室。教室恢复平静后继续上课,为了加深印象,老师要选一名同学亲自操作。我走上前去。

时常我想象医院里那条长长的走廊,那里一定藏着一整座城市的回忆。偶然的一次,下了晚自习我踱到医院门前,正巧看见那位医生匆匆地从院门走出来,像是刚刚忙完的样子,然后在一家抻面店前站住,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进门,端一碗面匆匆地回去。
一种怜惜和孤独笼罩了我。

9

毕业的时间到了,我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优秀毕业证。就在离校的前一天,老师向大家宣布了一条信息,本市正组织一批青年志愿者支援西藏,我们学校也有名额。我们班的同学大多在没毕业之前或在入学之前就已经预订了去处。我望着天花板沉吟了片刻,举手。在同学们复杂的眼光里,我颠簸在西去的途中。
车渐行渐远,我离他越来越近。

10

我吃了很多苦。在那片空气很清新却很稀薄的土地上,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高原反应并没有难住我。初到时我步行走不了一百步就会气喘吁吁。晚上睡觉被子从不能盖过胸口,要不然会被憋醒。我试着拥有一双灵巧的手和一缕温凉的目光。事实证明,我还应付得来,奶酪、羊皮充满了我的小屋。
半夜里被敲门声惊醒,我和另一名本地医生背着医药箱,钻进了外边焦急的吉普车,赶往25公里外去救一名产妇。据说已经伴有大出血的迹象。吉普车极力飞奔,灰尘钻进车箱,呛得人透不过气。由于车速过快,被车下的一个小物件挡了一下就抛了锚,大概翻转了七百二十度才定住。司机用十分惊恐的声音大声喊我们。车是侧卧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方向,从破了的窗玻璃处爬了出来。司机很老练,将车摆正后,拾起一片靠垫挡在窗口,一路飞驰。我感觉到自己受了伤,黑暗中,有液体顺着我的指尖滴下来。鲜血染红了我的白挂。一阵紧张的抢救之后,终于有了母子平安的喜悦。这里的人们很有趣,即使是牛羊得了毛病也会想起去找我,因此我专门准备了一套用具。
笑脸、歌声、奶茶,我不介意自己的脸颊上泛起了高原的颜色。

11

就这样,生活为我带来了些许的轻醉,我写了许多长长的信,我很想把这一切告诉他,但最终都没有寄出去。身居异地的我喜欢上了文字。这些文字为我带来安慰。一年下来,我的稿费已经有不少了。在志愿期满时,我应一家杂志社的邀请,作专栏撰稿人,再后来就是编辑。一路走来我才惊觉,自己怎么改行了。我发现,我一再地发现,一切机会总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与我不期而遇。
在网络上我接收来自各地的稿件,阅读、修改一篇篇文章。将图片或文字由一个版面剪切、粘贴到另一个版面,我惊奇地发现,这很像植皮手术。

12

回家探亲时途经那家医院,终于下定决心去看那位医生。走过那条长廊时,听到重重的回声,心思有一些恍惚,仿佛去看一个前世的自己。
医生不在,我看见手术室门窗紧闭,“手术中请勿打扰”。我不禁笑自己的愚,遂画了一颗红心装进了信袋。谁的结,还得由谁来解。

13

我解答文友们文字以外的困惑,这并不是我份内该做的,就像我那日收到的回信一样,我希望他们也能在灰暗时透过一些文字,感受到一缕温凉目光的注视。
后来我发现有一种游戏也是有医生角色的。“游戏帮助”中介绍说:“医生”的攻击力较低,但具有为其他同伴治疗的能力,能为同伴补血,还可以研发丹药……我迅速挪动鼠标,点击进入。

2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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